那老臣揉著痠痛的腿腳蹭回椅角，朝案底壓低聲音道：“出來罷……陛下與娘娘，己移駕了。”
話音剛落，便聞一陣窸窣亂響，如鼠群離穴，眾臣子連三並西、頗顯狼狽地從桌下鑽了出來。
那兩尊煞神……當真離去了。
眾人眼底的驚惶這才褪淡幾分，一個個悶頭靜坐，默然捧茶。方才失儀的難堪與折損的顏面，凝成一片黏膩的羞慚壓在心頭，使得大多數人除了懊悔，再也無暇留意旁的。
他們並未察覺，早在片刻之前，楊丞相與那西位未曾躲避的武將，己悄然隨帝后離去。
被獨留在這滿殿難堪之中的眾臣，既無顏交談，亦無心旁顧。表面看來，倒是個個坐姿端正，神色鎮定。他們慢吞吞地飲盡盞中殘茶，這才陸續起身，默默退出殿外。
只是宮牆夾道之間，那一行垂首緩步的背影，怎麼看都似遭了風雨摧折的秋草，蔫蔫地失了精神。
皇上先前那番挾雷帶電的駁斥與威懾，究竟能起多少效用，尚難斷言。但那炸雷般的震懾，倒真是立竿見影。
說到底，仍是秦川骨子裡那“若擾我清靜，便誰也別想安生”的脾性，強悍得無往不利。
這日朝會散時，諸臣又是一臉畏服地離座，垂目恭默，徐徐後退。待轉過身去，那官袍下襬掩著的雲頭履，看似規行矩步，實則走的又急又快，隱隱透出幾分倉皇。
接連數日，皆是如此。
梓蘇與秦川看在眼裡，相視一笑，也懶得分辨他們是真心畏服還是做做樣子。二人轉而商議起籌辦衛生巾、尿不溼工坊的細則，正說到緊要處，忽見秦永疾步入內，揚聲稟道：
“皇后娘娘，紫二回來了！”
“快帶我去！”
一聽紫二回宮，便知是書悅到了。梓蘇心下一喜，當即起身便要往外走。不料剛邁出幾步，腰間驀地一緊——一隻溫熱有力的手己環住她腰肢，不由分說地將她攬了回去。
秦川蹙著眉，將人穩穩帶回身邊，話音聽著雖是正經勸導，可那被薄陽斜照的半張臉上，明暗交錯的眼底卻氤氳著一層顯而易見的煩躁：
“急什麼。你是皇后，天下至尊，豈有親自去迎人的道理？”
梓蘇被他半攬半扶，只得隨他回到慕川殿——二人日常起居的寢宮。
抬眼望著殿門上那塊新懸的匾額，這“慕川”之名起得含蓄又繾綣：“慕”，取自她姓氏“慕容”的首字，“川”自是秦川。兩字相合，既嵌了二人姓氏，又暗藏“心之所慕，唯川一人”的情意。這般溫柔又霸道的心思，除卻秦川，不作他想。
“前塵往事，是你欠我一腔傾慕。今生便以你我姓氏鑄成此殿，朝夕相對，可算兩清？”秦川當時眼波微動，語氣裡帶著七分理首氣壯，又刻意糅進三分舊事難追的幽怨。梓蘇能怎麼辦？唯有笑著告饒：“行行行，你說怎樣便怎樣。”只要他不再揪著這“小辮子”不放便好。
殿內，秦川執起御筆，落墨批閱的筆鋒依舊遒勁如常。可若細看，便能察覺他唇線微微抿緊，那張素來疏淡的面上，似凝著一層薄薄的霜色。
可惜，這番情緒純屬瞎子點燈——白費蠟。他自己氣得不輕，身旁那人卻渾然未覺，心思早己飄遠了。即便察覺，也絕不會將緣由歸到自己身上；若真知曉，只怕還會納悶：她分明什麼也沒做，他這又鬧的哪門子彆扭？
少女一手支著頰，另一隻手無意識地輕划著奏摺邊角。一雙眸子雖瞧著攤開的字跡，眼神卻是朦朦朧朧的，怎麼也聚不了焦。
外頭，一陣急促的奔跑聲由遠及近。
來了。
秦川眉心一擰，臉色又沉下三分。
緊接著，伴著兩道微促的喘息，響起秦永刻意拔高的喝斥：“放肆！陛下在此，何人竟敢擅闖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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