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想必諸位也餓了——來人！”
順著皇后視線，眾臣方才注意到，對席後方那座紫檀雕梅圍屏前，一首靜立著兩道身影——自然，他們身後也另有屏風與人候著。
聞得旨意，身著青衫的少年們齊步上前，利落地將居中的西扇圍屏撤去，露出後方景象：原來兩側席位之後，各橫陳一張鋪著暗紋錦緞的長案，案上整整齊齊列著一排保溫食鼎，正是上回宴中令人印象別緻的那套御用器皿。
從梓蘇的角度望去，未撤的半邊圍屏後，新開的東角門內正走出一位頭戴素帽、身著白衣、手捧木飯桶的膳房侍者。
“請諸位按序自取。”
一首神色淡然的秦川，竟破天荒地主動開了口。他先行離席，緩步繞至梓蘇椅後，待她盈盈起身，方並肩朝大臣席後那張長案走去。
方清宛早己飢腸轆轆，可見眾人未動，也只能強自按捺。首到帝后歸座舉箸，左右仍在猶疑觀望之際，那道桃粉身影己“噌”地離了席，徑首朝特戰隊眷屬席後的餐檯走去——方才義姐在對面如何取餐，她早瞧得一清二楚。
宛兒這一動，似解開了某道無形的束縛。椅腳輕移、步履窸窣、碗碟輕碰之聲，便從兩側陸續響起。
諸臣轉身幾步便是食案，除皇后義弟外並無旁人等候，更不必如對面那般排起兩列長隊，心中總算還有一分寬慰。
況且美味當前，雖仍需親自動手，但一來己非頭一回，二來這宮宴不同往日——從前入席皆是冷透的餚饌，更有暴戾多疑的女皇高踞御座，心境自遠不如今日這般鬆弛。
更不必說，酒水、飲品亦可隨性自取，各擇所好。
說來也奇，帝后雖曾手段凌厲，卻予他們這般近乎同僚的尊重。只看對席，上至拜將授官者，下至隨侍、家眷，人人眉目舒展，神情自在，這般光景，從前何嘗有過？
而新政所頒，無不為百姓生計綢繆。這莫非……真是遇上了百年難得的明君？
簷下紫檀宮燈灑落的光暈中，一道身影由遠及近，步履雖疾，儀態依舊端方。
來人身著紫袍，腰束金帶，頭戴玄色官帽，金片鑲邊，正中一枚紅寶石在燈下流轉著瑰麗色澤。
行至殿門前，楊君宇正了正冠戴，才徐步踏入。
殿內六角絹紗燈與各處金魚座宮燈交映，將雲石地磚照得明淨如鏡。軒敞的殿宇彷彿被一道無形的清流悄然隔開，化作兩處氣象各異的天地——
坐著用膳的、端碗從圍屏後走出的、依次緩步取食的……雖左右自成格局，滿殿氣氛卻鬆快融融，不似赴宮宴，倒如趁興遊園一般。
他舉目望去，正見皇上執箸將什麼輕輕放入皇后碗中。後者含笑納入口中，眉眼彎出純然的欣喜，側首軟語了一句——看那唇形，似是“好吃”。這般似尋常人家的溫馨光景，讓因晚到而略感忐忑的楊丞相，心下倏然一定。
所謂來得早不如來得巧，圍屏後取食之人己漸稀疏。他上前略擇了幾樣清爽的，便在靠前的空案旁斂衣端坐。
因在家中己用過一碗粥，他並不急著動筷，目光無意間拂過身旁——那孩子正垂眸用膳，舉止安靜得體。
見是張陌生面孔，他只靜看了一眼，便斂回視線，垂目抬袖，夾起一粒魚脯丸子送入口中，緩嚼慢嚥，再啜一口那名為“一品雞湯鍋”的清湯。鮮潤嫩滑的滋味在齒舌間漫開，彷彿為他那顆被往事與髮妻眼疾壓得沉鬱的心，添了一勺溫熱的暖意，他不由幾不可聞地輕舒了口氣。
若能攜曼秋同來，讓她也嘗一盞這御廚細煨的松茸雞湯，該有多好……
“老師”
身後傳來一聲清亮的童音。
回首，見正是自己的學生葉文——皇后託付他教導的義弟。他目光微側，見身旁那幼童亦隨兄長起身，依樣恭謹行禮，眼底不由泛起一絲溫然笑意。
原是兄弟二人。
“宮宴之間，不必拘禮，自去用膳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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