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書房內，燭影搖紅，一片靜肅。
“楊丞相，有話不妨首說。”見楊君宇目光久久落在斜對面的書悅身上，眼中慈愛之色幾乎要滿溢位來，而悅兒卻別開臉，一雙嫩白小手在膝上無意識地絞著帕子，梓蘇心中微嘆，索性先開了口。
“皇后娘娘，”楊君宇聲音有些發緊，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，“這姑娘……像極了臣當年被人拐走的幼女。”
此言一齣，秦川、梓蘇與一旁的方清宛皆將目光投向書悅，又看向丞相。可仔細端詳，二人眉目間並無明顯的相似痕跡。
被這數道目光來回打量，書悅只覺一顆心幾乎要跳出胸口。她無措地咬緊下唇，指尖將帕子絞得更緊了些，彷彿在等待一場關乎命運的宣判。
若能找到親生父母，往後她便不再是……孤零零一個人了。
何況眼前這人，若不是先前他情急之下拉住她衣袖，驚著了她，她心中其實頗有好感，甚至覺出一絲沒來由的親切。他容顏清雋，舉止端雅，比她曾在心中描摹過的父親模樣，還要出色許多。若他真是爹爹，那孃親……想必也是嫻雅端麗之人吧？
書悅微微抬眸，清秀的頰邊不覺浮起一層朦朧的憧憬。
“楊丞相，還請細說分明。”見她眼中隱隱升起希冀，梓蘇心頭微緊，唯恐到頭來空歡喜一場，便溫聲催促道。
“微臣本是東澤國人。”楊君宇深吸一口氣，聲音沉緩下來，“十年前初應會試未中，兩年後再試，依然落榜。可臣的文章，卻被人貼在紅榜之上，署名竟是當科會元申懷義。”
他輕輕搖頭，眼中閃過一絲久遠的痛色：“臣那時才明白，是有人暗中作梗，斷我仕途。即便再考，恐怕亦是如此。”
“心灰意冷歸家後，卻驚聞內人哭訴，臣那年僅三歲的幼女……失蹤了。”他停頓片刻，似在平復心緒，“暗中尋訪兩載，只隱隱探得孩子是被一個走南闖北的雜耍班子拐了去。內人日夜以淚洗面，哭壞了眼睛，終至目不能視。走投無路之下，臣只得攜家帶口，離開了傷心故土。幸而次年於仰霽城應試，得中狀元，方有今日立足之地。內人的眼疾，經這些年悉心醫治，也總算未再惡化。”
他的目光再度落向斜對面的少女，眼底泛起難以抑制的波瀾：“今日得見書悅姑娘，臣心中便再難平靜——她眉眼間的神韻，抿唇時的模樣，竟與內人年少時……有七八分相似。臣不由得想，她極可能就是臣失散多年的親生骨肉。”
聽罷這番曲折前因，梓蘇眸光盈盈，亦透出由衷的歡喜：“若丞相當真是悅兒的生父，那可真是上天眷顧，一樁天大的喜事！”
她略作思忖，轉向一旁怔怔出神的少女，語聲放得愈發輕柔：“悅兒，你可還記得那雜耍班班主叫什麼？我們可遣人往東澤國方向細細打聽，若能尋到那班子的蹤跡，當面問過班主，你的身世究竟是否與楊丞相有關，便可水落石出了。”
弄清這背後竟有這樣一段緣由，書悅心中怎能不翻江倒海！
難怪她對父母毫無印象，彷彿從記事起便是孑然一身……原來竟是幼時遭人拐騙！
她鼻尖一酸，眼眶霎時熱了，聲音微微發哽：“小姐，班主叫嚴冬，右手背上有一塊燒傷的疤，約莫……有這麼大。”
她伸出拇指與食指，仔細比劃了一個銅錢大小的圓圈。梓蘇點頭會意，與身旁的秦川交換了一個眼神，含笑對楊君宇道：“丞相且寬心，皇上自會派人去查訪這位嚴班主的下落。”
楊君宇聞言，當即離座，面向帝后鄭重伏地，行了一個大禮：“臣……叩謝皇上、皇后娘娘恩德。”
夜深人靜，秦川獨自躺在榻上，輾轉反側，終是毫無睡意。他索性起身，未驚動外間值守的秦十二，輕輕推門而出，身影一掠，便悄無聲息地落在鄰宮殿宇的瓦脊之上。
“梓蘇姐姐，我睡不著……按你教的辦法，我都數了五百隻羊了，還是醒著。”
斜下方垂著帷帳的架子床內，傳來那熟悉又擾人的撒嬌聲。
秦川雖看不見帳內情形，眉頭卻己不自覺地蹙緊——對這嗓音，他實在有些抗拒。
事實上，他心中惦念的人，此刻正與旁人頭抵著頭，親密地臥在一處。那雙平日靈動的眼眸早己被長睫覆掩，並不像他這般離了她便輾轉難眠。若非宛兒時不時纏緊她的胳膊，嘀嘀咕咕攪擾不停，偶爾惹得她迷迷糊糊“嗯啊”應上一聲，她怕是早己沉入酣夢之中了。
“宛兒，夜深了，乖，再數一千隻羊，總能睡著的。”又一次被晃醒，梓蘇哪怕睡意朦朧，那真切的懊悔也己浮上心頭——
真該聽秦川的。這丫頭……實在太能折騰了。只此一晚，下回再不跟她同榻了。
“梓蘇姐姐，那邢飛燕己被我大哥休棄，回虞淄投奔孃家去了。不過聽說太后一死，她爹不僅丟了官職，還因貪墨白銀五百萬兩，被判了年底問斬。說來也怪，太后一族不少人染了怪病，己死了好些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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