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川所選的女官時蕊，原是仰霽城通政司參議府中的庶女，生母早逝。十二歲那年入宮，恰逢太上皇在位時，便跟在蓉妃身邊侍奉，因心思細密、處事周全，漸漸成了蓉妃倚重的心腹。
至十八歲放出宮去，家中主母卻為她定下了一門親事——對方是個年近五旬、等著續絃的鰥夫。
時蕊心中冷然，面上卻未顯露半分。非但如此，她還能行禮道謝，笑得溫順規矩。
成親前一日，衣著樸素的少女如常從側門空手而出。下人並未阻攔——連日來她天天這般出門，眾人都以為這庶出的二小姐是上街為自己添置嫁妝。實則，她懷裡早己揣足宮中六年攢下的體己與蓉妃的賞賜，繞過街市，一路走到北城窮人聚居處，悄悄租下一間小屋，只等著明日，看她那位嫡母要拿什麼交給新郎。
兩月後的一個清晨，她交了繡活從東城如意繡坊出來，像往常一樣穿過一條窄巷。忽聞身後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。
這短巷她走過不下十回，前面一拐便是泗水街，因此並未上心。誰知下一刻，變故驟生——似有一陣疾風襲至，後頸一痛，她便失去了知覺。
說來也巧，時蕊被那賭徒敲暈後賣入的煙花之地，正是仰霽城天水街上那家嵐月閣。
如今的嵐月閣己不同往昔。秦川即位後，應梓蘇所請，對名下遍及西國與西寧的產業下了一道明旨：凡閣中女子，若非自願，絕不可強逼為娼——此令如山，違者嚴懲不貸。
時蕊因執意不肯賣笑，便被遣去頭牌身邊侍奉起居，反倒陰差陽錯，保全了清白之身。
正值此前秦西物色的幾位女官人選皆未入梓蘇的眼，他只得命人在城中西處張貼告示，公開招募。
這日，時蕊為頭牌鶯歌綰髮時，聽她與人閒話，無意間得知：當今皇后娘娘正欲尋一位熟諳宮廷典制、行事穩妥的女官。
聞得此言，時蕊心頭猛地一跳，面上卻仍專注著手上的梳篦，動作一絲不亂。待服侍鶯歌妥當，又尋了其他由頭打點完閣中瑣事，方才尋得一個合適的間隙告假外出。
機不可失。她出了嵐月閣，先去街口將那招募告示細細讀了幾遍，將要求默記於心，這才步履沉靜地趕往應試的茶樓。
清晏茶樓一樓人頭攢動，客人們低聲交談，目光不時瞥向二樓，臉上皆帶著幾分探究的興味。也有人對著樓梯口、以及兩側擠得水洩不通的丫鬟們指點議論。
時蕊只一身素青布襖，鬢間一根木釵，別無飾物。眼明的小二卻未露半分輕視，反而含笑躬身：“姑娘請上樓應試。”
不因衣飾簡素而低看，這般眼力與不卑不亢的態度，倒比宮中那些千錘百煉的內侍更顯沉穩，像是大戶人家精心調理過的得力下人。
說來，時蕊確是慧眼——這茶樓背後的東家，正是皇后娘娘。一應人手皆由總壇統一調教，又經梓蘇親自指點，立下的宗旨便是：上至皇親貴胄，下至市井尋常客，皆微笑相迎，一視同仁。
從進門到踏上二樓，時蕊一路平靜地經受著形形色色的目光。待真站到樓道口，她才發覺，先前那些好奇多過輕視的打量，不過只是道“開胃小菜”。
放眼望去，廊牆兩側的長椅上，竟坐滿了珠翠羅綺的少女！
只粗略一掃，時蕊便能辨出哪些出身顯貴、哪些家底殷實、哪些不過是強撐門面——總之，個個雲鬢花顏，衣飾鮮亮，都比她這身打扮奪目得多。
這陣仗……真是選女官？
若非那告示是她親眼所見、白紙黑字寫得明白，時蕊險些要轉身離去。這數十位粉白黛綠、燕瘦環肥的佳人，說是來參選秀女的，倒還更貼切些！
面對眾女先警惕、後漸漸轉為鄙夷輕蔑的目光，時蕊只淡定地別開臉，走到左側末座，安然坐下。
倘若真如閣中客人所言，以皇后娘娘素日的行事與聲望，興許當真只為尋一位得力女官罷了。
這些姑娘，恐怕真是……想多了。
眼看靠前的妙齡女子依次進入同一間廂房，又次第紅著眼圈、如喪考妣般退出。其間更有一人猛地掀簾而出，絞著帕子滿面憤然，裙裾甩出恣意的弧度。臨下樓梯前，她忽地駐足轉身，朝幾位容貌才情顯然更勝於她的女子一一剜去眼刀，神色狠厲，儼然一副“誰敢當選，便要誰好看”的架勢。
“你可知她是誰？”
“誰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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