卻說蓉妃也是個可憐人。她生母原是府中不得寵的侍妾，為替女兒掙個前程，日日到主母跟前小心伺候，動輒得咎，身上常是新痕疊著舊傷。主母膝下有兩子，卻無女兒，府中庶出的小姐倒有三位。恰逢先帝選妃，主母念在蓉妃生母這些年逆來順受，樂得做個順水人情，便將蓉妃的名字報了上去。
而先帝因怕後宮窺破他獨愛冷嬪、反為心上人招禍，便刻意廣施恩澤，抬了好幾位小主的位份。時蕊的主子蓉嬪，便是在那時晉為了蓉妃。
言歸正傳。時蕊此番前來應選，一是為脫離那風塵泥淖，二則想尋個時機，懇求皇后娘娘對舊主蓉妃母女施以援手。
出宮這兩年，她能做的，也不過是偶爾為蓉妃生母送去些銀兩與自己縫製的衣物鞋襪。她從閣中零星打聽到，宮中僅存的幾位太妃，皆己被當今皇后娘娘妥善安置。
一週前，她終於尋到那處宅院，門房倒還算和善，一聽是尋蓉妃，便讓她稍候，入內通傳。可出來時卻道：蓉妃不見她。
說實話，時蕊心裡是不信的。她怕這些下人，也同從前宮裡頭那些勢利眼一般，慣會捧高踩低，從中作梗，故意阻撓她們主僕相見。
※※※
時蕊很有些意外。
這位小皇后的言談舉止，與她昔日所見的所有主子，都大不相同。
且不說娘娘眉目如畫、貌若天仙，是她生平罕見的絕色。只見她身著繡金雲鳳紋廣袖宮裝，外罩紅底金絲牡丹紋立領坎肩，玉面芙蓉，杏眸瓊鼻，檀口微抿時自有一縷淺笑。
那笑容也與舊日妃嬪們笑裡藏針、明爭暗鬥的模樣迥異，格外純粹溫煦，透著一種不可思議的親和，恍若故人重逢，教人不自覺便鬆弛了心絃，生出幾分暖意來。
時蕊伏身行禮：“奴婢拜見皇后娘娘，娘娘千歲。”
“起來吧。往後尋常相見，不必行此大禮。”一道清潤溫和的嗓音傳來，如春風拂過耳畔。
時蕊依言起身，垂首靜立，眼底雖掠過一絲訝異，卻抿唇未再多言。
“我入宮時日尚短，許多宮務舊例還不熟悉。你來了正好，往後我可就輕省多了。”
話音方落，輕快的腳步聲便近了。時蕊垂著眼，餘光裡卻映入一雙繡著朱梅纏枝的尋常布履——她不由得眸光輕顫。
宮裡的貴人們，何曾會穿這樣素簡的鞋履？
更不曾有哪位主子，會離她這般卑微的宮人如此之近……不，就連待她最親厚的蓉妃，也始終守著那份主僕分寸。
她不敢抬頭，只將雙手規規矩矩疊在身前，微微欠身，等著聆聽訓示。
不料，一隻溫暖的手忽然輕輕覆上了她的手背。
時蕊愕然抬眼，不偏不倚，正撞進一雙含著笑意的清澈眼瞳裡。
意識到自己的的失態，她呼吸一滯，慌忙向後退了半步，匆匆垂下頭去，耳根卻己隱隱燒了起來。
“別怕。往後你便是我的左右手，亦如姐妹。無論生活還是職事上遇著難處，都可同我說。”梓蘇笑意盈盈，牽著她的手便往偏殿走去，“來，我先帶你去瞧瞧住處。”
身體微僵、神色仍帶怔忪的新任女官，就這麼被皇后娘娘不由分說地引著走了。
梓蘇眼裡漾著清淺的笑意——顯然，她對秦西此番辦事頗為滿意。
這兩週來，秦西前前後後領來過五人。無需多問，只消一個照面，梓蘇便瞧出那幾個心思不純。一雙雙眼暗地裡西處打量，其中兩人，對著她這皇后說話竟也嗓音嬌糯、眼波亂飛——莫非以為她是在為陛下挑選妃嬪？
不，這哪是來輔佐她的？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。
個個自稱出身名門望族或書香世家，學富五車，才情出眾，琴棋書畫樣樣精通。光是正三品官員的嫡女便有三位，另兩位來頭更是不小：一位是二品大員、戶部侍郎之女，號稱仰霽城第一才女的路芳苓；另一位則是親王之女，康懿郡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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