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六，天神山昭明寺。
秦川身著一襲玄色繡金龍袍，頭戴鑲寶帝王金冠。冠身以赤金鑄就，正中一顆深邃的祖母綠映著冬日晴光，形制尊貴而利落，一掃古制垂旒的繁冗。他與身側的梓蘇十指相扣，兩人皆著禮服，於高臺之上並肩而立。
梓蘇的皇后朝服華美莊重，髮間鑽石皇冠璀璨如星，冠沿特意鑲飾了一圈雪白狐毛。當初秦川命匠人制冠時，只囑咐了一句：“首要暖和。”在他心中，縱使冠上綴滿西海奇珍，又怎及她眸中半分清輝。
帝后攜手，遠眺山河。禮部尚書史驥與欽天監監正秦二執笏隨侍在側，秦一、秦六等人率部駐守西方。山道兩側，特戰隊員肅立如松；其下百官序列，萬民靜候，整座天神山籠罩在一片莊嚴的寂靜之中。
時辰至，禮樂起。
隨著禮官一聲悠長高昂的“跪——”，巍峨山巒之間，畫卷般展開一幅震撼人心的景象：從高臺近側的重臣，到石階之下的文武百官，乃至遠處如海潮般的百姓，萬眾人影如風吹麥浪，層層俯低，依次跪落。錦袍玉帶拂過石面，甲冑輕觸有聲，最終匯成一片深沉而整齊的衣袂摩挲之響，迴盪在山谷之間。
“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！皇后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！”
山呼聲隨後沖天而起，初時如百川匯流，旋即匯聚成磅礴統一的聲浪，撼動雲氣，驚起寒鴉，在群峰間反覆迴盪，久久不息。
聲浪漸歇，萬物肅然。秦川面色沉靜，抬手道：“平身。”
一個簡單的動作，卻彷彿有無形的力量拂過山野。萬民依序起身，衣袂聲再度如潮輕響，隨後歸於一片愈加深沉的寂靜，只餘山風掠過旗角的微音。
登基大典依禮而行。燔柴升煙，敬告蒼天；《始平之章》莊重奏響，秦川至神位前跪拜上香，祭告祖宗。梓蘇靜立一旁，望著他於拜位行三跪九叩大禮。方才那萬民齊跪、聲震寰宇的景象仍在心中激盪，令她愈發清醒地意識到，身邊之人所承載的，是一個時代的重量。
香霧繚繞間，那襲玄色冕服在天光映照下愈顯沉穩。她看著，心頭忽地一動——原來，自己來到此間，竟己近一年。
這個念頭一起，某些以為淡去的面容，驀然清晰地浮現在眼前。
母親、外祖父，你們在彼方，可還安好？
恰逢朝陽躍出雲層，灑下漫天金霞。她望著遠山流雲、湛藍天宇，以及山下肅立如海的人群，目光所及處——左前方的城池街巷縱橫，屋舍行人依稀可辨；東南角的皇宮在瓊枝掩映下流光熠熠，莊嚴輝煌。然而這萬丈榮華、山河盛景，卻讓她心中陡然掠過一絲飄零之感，彷彿自己仍是此間浮萍，無根無依。
就在這時，秦川禮畢起身，回首朝她望來，微微一笑。
只那一笑，她漂泊的心便倏然落地。
有他在處，即是歸鄉。
典禮依序進行，奠玉帛、進俎、三獻、撤饌、送神、望燎……儀程繁複莊重，時間悄然流逝。秦川眉宇間隱現一絲剋制的肅穆，史驥的官袍後背亦被汗水浸透，身形幾不可見地輕顫。
及至封后之儀，因省去“遣使冊封、百官上表稱賀”諸環節，僅行“受冊封、謁廟”兩項，流程簡省不少。
梓蘇正凝神受冊。儀仗肅穆間，忽見不遠處的秦三，趁著轉身行禮的間隙，手肘向後輕輕一碰，正抵在身旁秦二的臂側。
秦二身形一頓，側過臉來。只見秦三唇角分明勾起，那笑意從微彎的眼角漫出來，怎麼看都帶著幾分故意逗弄的意味。他壓著聲音低低說了句什麼，秦二嘴唇微動，似嗔似駁地回了一句。梓蘇離得遠，自然聽不真切，只瞧見他眼波橫掠，帶著薄惱瞪了秦三一眼，隨即倏地垂下頭去——連脖頸都透出一片薄紅。
那情態鮮活生動，竟讓梓蘇一時有些恍惚。她驀地想起宮宴那夜，自己曾問秦川：“秦二可是有心上人了？”彼時秦川未答，只唇角牽起一縷意味深長的弧度。
此刻霞光斜照，映著秦二通紅的耳廓，那個曾令她疑惑的笑意，忽然間有了呼之欲出的答案。
這思緒如溫風拂過，稍解了儀典的沉冗。天色在莊重的禮儀中悄然流轉，所有流程終於行畢。秦川轉身，在漫天霞光與萬眾注目中，穩步走向她，執起她的手。
兩人並肩而立，共受山河朝賀。
天光傾瀉，山河靜默，此刻萬丈榮華、千秋禮制，皆化為彼此掌心一點真實的溫度。
其後宴請群臣，受百官朝賀，這繁忙的一日方才落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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