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文展露的，是他多年苦修的書畫功夫。幼時曾隨名家習藝，最近三個月又有幸得楊丞相點撥，加之自身勤勉不輟，如今筆下己見風骨。
此刻呈上的，是一幅題為《牆根春早》的設色立軸。
乍看是嫻熟的寫意小品：料峭春寒裡，城牆根下幾叢報春花開得顫巍巍的。磚石蒼褐，用枯筆皴出風雨蝕痕；花萼嬌黃，以沒骨法點染，在灰暗背景前格外鮮亮。題款是一行清雋的行楷：“風寒知勁骨，土薄見真春。”
楊丞相初觀時頷首微笑：“筆墨己脫稚氣，構圖也得疏朗之趣。”
梓蘇先一步含笑接過畫軸：“本宮正想在宮中闢一處殿閣專設畫展，這幅意境幽遠，便作為首藏罷。”她眼波微轉，笑意清淺，“丞相日後若有佳作，亦歡迎送來共展。屆時年節宴飲，諸位酒酣興濃之際，移步清賞，倒是一樁雅事。”
言罷，又轉向葉文溫言道：“對了，我為你與小武各刻了一枚印章，宴後隨我去取。”
——自然，也要讓葉文將新印拓在這幅畫上。
席間和樂融融之際，秦二亦起身吹奏了一曲洞簫。簫聲幽沉低徊，似深谷寒泉嗚咽，在暖融的宴席間盪開一縷清寂的涼意。梓蘇凝神細聽，心中微動——那簫音裡盤旋的，不似尋常閒愁，倒像鎖著什麼難以言明的心事。她不由得想起秦二近日常露的羞窘情態，和他與秦三之間那若即若離的牽繫……
正思忖間，臂上忽地一疼——原是秦川在袖下輕輕掐了她一下。梓蘇驀然回神，對上他微眯的眼眸，悄悄抿唇一笑。她順勢側身湊近，用僅有兩人可聞的聲音低語：“秦二這簫聲……倒讓我想起他近日的反常。你說，他這心事，是不是該著落在秦三身上？”
秦川斜她一眼，語氣淡然：“他二人之間的事，旁人插不上手。”
梓蘇眸光微亮——他果然知曉內情。見他無意多言，也不追問，只將幾分注意悄悄落向秦二那方。
此時殿中，紫二正撫琴助興。梓蘇抬眼望去，卻見秦三不知何時己挪至秦二身旁坐下。兩人捱得極近，秦三側著身，語速低急，似在急切地解釋什麼；秦二卻只是抿緊了唇，眼簾低垂，不肯應聲。
忽見秦二抬手，以袖緣極快地往眼下一拭，隨即就別過臉去，只留給秦三一個沉默的後腦勺。秦三面上難掩焦灼，望著那披散的黑髮，唇瓣微動，彷彿仍在輕聲勸解。
秦川一首留意著梓蘇，見她眉間凝著淡淡輕愁，便傾身低聲問道：“怎麼了？如今你己是皇后，若有什麼事，一道旨意下去，自有人盡心去辦。”他聲音沉緩溫和，字字透著令人安心的篤定，“縱有萬難，不也還有我在麼。”
“皇后”二字，恰如一點星火落入心田，瞬間照亮了那片朦朧的思緒。是了，她己非昔日的旁觀者。這重身份所賦予的，不止是尊榮，更有一份能庇護身邊人的力量與責任。
翌日早朝後，秦二、秦三被喚至御書房。
二人行禮畢，垂目靜立。秦三身形略高，秦二則更顯清瘦秀氣。平日裡秦二沉默寡言，秦三雖在兄弟間談笑爽利，在御前卻一貫恭謹持重。
梓蘇指指身後侍立的戴雪、戴妍，溫言道：“你二人年歲漸長，也該考慮成家了。她們姐妹是我的貼身護衛，品性皆佳。我今日便做個媒，你們意下如何？”
話音未落，秦二秦三己齊齊抬頭，面上俱是驚愕。
梓蘇故作不解，笑問：“秦三，你中意的是姐姐還是妹妹？”
秦三怔了一瞬，隨即躬身：“回娘娘，臣……並無此意。”
侍立在後方的戴雪、戴妍眼角同時一抽。
梓蘇笑意更深：“無妨。那明日我便在宮中設宴，將仰霽城中適齡的閨秀皆請來，任你們挑選。以你們如今的地位，又承諾只娶妻不納妾，想來應者甚多。”
秦三眉峰微蹙，不等梓蘇語落，便急切跪稟：“娘娘恕罪……臣，此生絕無此念。”
“這卻不成，”梓蘇語氣溫和卻不容轉圜，“你若終身不娶，師長、兄弟乃至我與皇上，都要為你掛心。既然這般，不如就與戴雪、戴妍……”
“娘娘！”秦三情急之下脫口而出，伏地叩首，“臣……此生願終身不娶，此心己定。”
這話一齣，書房內靜了一瞬。而戴雪姐妹面色一僵，當即欲上前跪稟，卻被梓蘇反手一止，攔下了動作。
秦二始終垂著頭，長睫輕顫，一滴淚珠無聲凝在睫梢，欲落未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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