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夫人沒有錯過他眼中那瞬明滅的光，也沒有錯過他驟然沉寂的神情。她的目光落在他無意識摩挲書頁邊角的指尖上，心頭驀地泛起一層清晰的涼意。
即便起初未曾察覺，可作為日日親手為他備膳侍奉的母親，早在方清宛到來之前，她便從文彥與梓蘇寥寥數次的接觸中，捕捉到了他眼中不同尋常的神采——那意味著什麼，她再清楚不過。
這孩子，是在引火自灼。
林夫人收回思緒，掌心帶著溫厚的暖意，輕輕落在兒子肩頭。那力道不重，卻讓文彥肩背微微一僵。
“彥兒，”她的聲音低柔如嘆息，卻字字清晰，“你師兄待你如親手足，這份情義，比什麼都貴重。”
文彥不知母親是否己窺破什麼，喉結輕滾，終是垂眸低應：“兒子……明白。”
窗外暮色漸濃，最後一縷天光漫過窗欞，在青磚地上拖出長長一道寂寥的影。那縷似有若無的梅香，也彷彿融進了漸深的夜色裡，幽幽的，淡淡的，終將散盡。
林夫人收回手，轉身望向窗外漸起的夜色，心中那聲懸了許久的嘆息，終於輕輕落下。
終究不能逼他太緊，卻也絕不能任他沉溺。
這條路，她得替他守著，一寸也不容偏。
※※※
這日下午，方清宛將新沏好的一盞茶輕輕遞到文彥手邊：“文彥哥哥，剛沏的，趁熱喝。”
少女嗓音清亮，似林間初啼的雀兒。一向喜靜的他竟未覺擾攘——或許是愛屋及烏吧，他默然心想。
這時林夫人緩步走進，含笑道：“喲，今日伯母也有口福了，能嚐到宛兒親手沏的茶。”
方清宛頰邊微熱，難得低下頭不作聲，又斟了一盞，輕輕奉予落座的林夫人：“伯母請用。”
幾人各懷心事，靜靜飲茶。忽然地面接連震動了幾下，案上茶盞也隨之輕晃，盞中清茶漾開圈圈漣漪。
方清宛怔了怔，輕聲問道：“是……地動了麼？”
文彥瞥了小丫頭一眼，見她小臉微白，眸中隱有懼色，不知怎的，心底竟生出一絲陌生的憐惜：“嗯，昨夜也如此震過。若等會兒晃得厲害，我們再出去不遲。”
林夫人難得聽兒子一口氣說這許多話，唇角微抿，別開臉悄悄笑了。
約莫一刻鐘後，震動陡然加劇，樑柱咯吱作響，整個房間都好似在搖盪。“還是出去穩妥些。”林夫人搶先起身，步履利落地朝外走去——她有心為兩個年輕人留出獨處的空隙。
母親出去了，文彥卻仍安然坐著。方清宛幾步衝到他身邊，一把抱住他胳膊：“快走，這兒危險！”
文彥被她拽得離了書案，到了僅容一人透過的門邊，宛兒乾脆抓住他的手，不由分說將人拉了出去。
掌心驟然傳來溫軟的觸感。
文彥呼吸微微一滯。他心繫梓蘇，那份情愫始終是隔岸觀花般的遙望，沉靜而守禮，從未想過逾越半分。
而此刻掌心相貼的溫度，陌生、鮮活，帶著少女毫不設防的力道，像一道猝不及防的光，劈開他周身常年沉寂的空氣。這悸動無關風月，更像久居幽室的人，驟然被拉到陽光下時，本能地眯起眼——純粹，且無從迴避。
待懵懵懂懂出了房門，宛兒鬆開手的剎那，他才驀然回神，玉白的臉頰瞬間漲紅，不由垂眸避開視線。
宛兒瞟他一眼，見他低眉不語，自己也羞得擰著手指，側身對著他站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