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日里她撲向秦川時,梓蘇心中並非全然無波。只是當她望入那雙眸子,澄澄如稚子初醒,不見半分男女之思,唯有全然的依戀與親近,純淨得不染纖塵。
俄頃她跌進泥坑,掙扎著起身,抬手便往臉上胡亂抹去。幾下過後,面染泥痕,好似花貓,猶自懵然不覺。嘴角往下一撇,是孩童受了委屈時那種不知所措的茫然。
梓蘇看在眼中,心頭那一點淺淺的不快,霎時便如薄煙散盡了。
一下午的相處,莫童儼然成了梓蘇的小尾巴。起初還一本正經地道,是師傅推算出此地遭災,特派她前來濟助。待到熟稔些,才支支吾吾漏了實底——原是上遠真人在北黎國蒼玄山主持罷羅天大醮,被故交留住,日日對弈論道。她在一旁實在無趣,便央著要尋三位師兄,纏得師傅不堪其擾。恰逢真人推演天機,知此間有難,二徒弟亦在此地,便索性攜了她同來。
梓蘇聽罷,對那上遠真人愈發生出幾分神往。她不覺舉目西顧,像是在尋什麼。
莫童歪頭:“嫂嫂,你瞧什麼?”
“你不是說,是師父帶你來的麼?人呢?”
莫童掩口一笑,嗓音糯軟,猶帶三分稚氣:“嫂嫂真有趣。師父把我送到小師兄那兒,就忙他的去了。是小師兄派人送我來的。”
梓蘇恍然——她口中的小師兄,應是文彥無疑。
只是這位真人屢屢緣慳一面,倒叫她不由暗忖:莫非當真神通廣大,早己算準了她有意延攬,才這般不著痕跡、一避再避?
念及此,忽覺身旁那人今日竟未如往常一般,尋個由頭將小師妹支開。
——秦川初時對莫童避之唯恐不及。不料旬日下來,竟也漸漸生出幾分默許之意。
聖駕在側,戴雪戴妍早己退至十步開外。而宛兒與莫童這兩個年歲相仿的姑娘,原都愛黏在梓蘇身邊,起先難免眉眼交鋒、唇舌暗較。秦川只消沉下臉、稍稍放一放氣勢,二人便各自斂了聲氣。
誰知這般被迫“退避三舍”,反倒讓她們在並肩忙碌的間隙裡,悄然生出幾分惺惺相惜。
是夜,月如鉤,風也溫柔。
方清宛牽著莫童的手尋來,仰臉望著梓蘇:“大姐,我不想莫童走。讓她同我們一首在一處,好不好?”
梓蘇坐在帳前歇息,瞥見那兩隻交握的小手,不覺彎了彎唇。
“這我說了可不算。”她頓了頓,眼底有淡淡的笑意,“宛兒,你怕是求錯人了。”
方清宛一怔,脫口道:“你是皇后,你說不算,那誰說了算?”
梓蘇唇角的弧度深了幾分,嗓音輕輕:
“不日你要嫁誰,便是誰說了算。”
宛兒這才咂摸出話中戲弄來,小腳一跺,面上霎時飛起紅霞:“大姐——”
梓蘇收起玩笑,望她一眼,語聲放得柔緩:“宛兒,你與文彥成親後,是要隨他住在清彥境的。”
方清宛小口微張,似才堪堪想起這樁事。
——你若想找人陪睡,找個人嫁了便是。
秦川那日的話忽地飄進腦海。紅暈從頰邊一寸寸洇上耳垂,她別過臉,嗓音軟糯,分明是賭氣:
“那、那我不成親了,我同你一道回西寧國。”
“同我回去,倒是可以。”梓蘇故意頓了頓,“只是,你捨得離開文彥麼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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