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一鳴擱下茶盞,抬眼望她。
“大哥在玄漠,宛兒嫁來清彥,這兩處離西寧都不算近。”梓蘇語聲輕緩,如簷下風鈴,“女兒想著,待您二老與祖母遷來西寧,便住在皇城邊上的宅子裡,抬腳就能入宮。那宅子己擇好了,只等人住進去。”
方一鳴微怔,旋即搖頭:“這如何使得——我等無功無祿,豈能……”
“爹。”梓蘇輕聲打斷他,眸中帶著幾許嬌嗔,“您且容女兒把話說完。”
她放下茶盞,指尖在盞沿輕輕一劃,正了正神色。
“大哥與宛兒雖各守一方,可每年年末,皆要攜歲貢入都朝覲。屆時您與祖母、義母住在皇城邊上,一大家子自能歲歲團圓。”
“女兒與秦川商議過了,”她頓了頓,語聲更柔了幾分,“崇義侯的爵位,並兵部尚書的官職,是給爹爹備下的。侯府便是方才說的那處,只等您二老點頭,隨時可搬進去。”
方一鳴喉間一滯,半晌無言。
他活了大半輩子,從不曾想,有朝一日,自己亦能封侯。
可他還是搖了搖頭。
“梓蘇,”他語聲沉緩,“你待方家己是天高地厚。我若再受這些,只怕旁人說你……”
“說什麼?”梓蘇望他一眼,語聲仍舊溫和,“說我梓蘇沒有根基,是外來的和尚,不好唸經?”
方一鳴一怔。
梓蘇垂眸,將茶盞輕輕轉了個圈。
“爹,”她抬起眼,眸中溢位三分撒嬌,三分委屈,“西寧那些世家大族,表面恭敬,背地裡議論什麼,我不是不知道。說我不知沾了什麼光,得以被東澤皇上封為長公主,實則沒根沒基,沒有母族可依,不過是運道好……”
“誰敢這般非議皇后!”方一鳴登時沉了臉。
“所以女兒才求您來呀。”梓蘇彎起唇,眸光盈盈,“您來了,孃親來了,祖母也來了——我梓蘇便是有孃家的人了。”
她起身,繞過茶案,在丁雨桐身側坐下,挽住義母的胳膊,將臉輕輕靠在她肩上,聲音軟下來:
“娘,您幫幫我嘛。”
丁雨桐被她這一靠,心都化了。她抬眼望著丈夫,輕輕喚了一聲:“夫君……”
欲言又止,卻又分明把話遞了過去。
方一鳴沉默良久。
“……兵部事務繁雜,我未必勝任。”他聲音低下去,己不似方才那般堅決。
窗外暮色漸沉,茶煙己淡。
他忽然想起許多年前。那時還年少,也曾立下凌雲之志,也曾對著兵書徹夜不眠。後來成家、生子,一樁樁俗事將那些念頭埋進箱底,再未啟封。
有時夜深人靜,不是沒有悵然過。
可那些蒙塵的、以為此生再無望提起的心願,此刻卻被大女兒輕描淡寫地一一捧到眼前。
梓蘇抬起頭,眸中笑意漸深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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