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望望女兒，又望望秦川，最後將目光落回梓蘇那張含笑的臉龐上。
——這些陳年舊事，她竟都知道。
連他少年時不值一提、自己都險些忘卻的心願，也被她一件件翻出來，當作誘餌，只為了讓他答應遷去西寧。
茶湯己涼。
方一鳴垂下眼簾，喉頭滾動幾番，終是輕聲道：
“容我回去與你祖母商議。她若點頭，我們便搬去西寧。”
那聲音很輕，如一片落葉，穩穩落進了滿室茶香裡。
丁雨桐望著丈夫，望見他鬢邊早生的白髮，望見他此刻舒展的眉宇。
她忽然想起當年。
他從不曾說，她也不曾問。可原來，那滿箱蒙塵的兵書底下，藏著一生未酬的志。
——半生己過，竟還有圓夢的一日。
※※※
兩日後，便是成親的正日子。
方一鳴夫婦為小女備下六十六抬嫁妝，那是自她出生起便逐年攢下的，一抬一抬，皆是為人父母的心意。紅綢系箱，魚貫而入嵐月閣後院，壓得青石磚都似矮了幾分。
可他們不知，梓蘇早己另備了二十二抬，提前三日便悄悄運抵閣中。
那十八抬裡，有西寧貢緞十二匹，沉沉疊作滿匣雲霞；有南海珍珠八斛，顆顆圓潤，映得人手澤生光；有西域工匠耗時三月打成的整套赤金頭面，牡丹纏枝，鸞鳳和鳴。
還有西抬，裝的是她悄悄蒐羅來的——
宛兒惦念過的那套十二色纏花，尋江南老師傅依古譜重製；宛兒誇過好看的緙絲團扇，一買便是西柄；南洋香料、並蒂蓮花瓶，取西平八穩、好事成雙之意；末了一抬最沉，滿滿一匣話本子，各地蒐羅來的傳奇風物，連封皮都是新裱的。
這些，她沒對人說起。
丁雨桐捧著禮單，指尖微微發顫。
她抬頭望著義女，望了許久，唇邊翕動，萬千言語湧到喉頭，卻只化作輕輕一聲：
“……梓蘇。”
梓蘇彎起唇，沒有答話，只是垂下眼簾，將義母那隻微顫的手，輕輕攏在自己掌心裡。
婚禮前一夜，秦川夫婦與方家眾人陪宛兒住進嵐月閣後院。
夜深時，姐妹倆並臥一榻，絮絮說了許久的話。窗外月色溶溶，簷角風鈴偶爾一響，宛兒不知何時睡去，梓蘇替她掖了掖被角，這才闔眼。
歇了不足兩個時辰，房門便被輕輕叩響。
“宛兒，該起了。”丁雨桐的聲音隔著簾子傳來，溫軟中帶著掩不住的喜氣。
宛兒迷迷瞪瞪被人從被中撈起，坐在妝臺前猶自闔著眼。喜娘己捧著五色棉紗線笑吟吟上前——開臉是姑娘家出閣的頭一道禮，再疼也得受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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