及至席間，但見整整齊齊排了二十餘張圓桌，桌面皆可旋動，便於賓客取用佳餚。男女分席而坐，卻未設屏風阻隔，只依左右列次，倒也顯得風氣開明，親睦之中不失禮度。席前另搭一方丈餘小戲臺，朱欄碧柱，玲瓏雅緻，以備賓客酒酣之際或清歌一曲，或舞劍助興，儘可隨性而為。
此刻觥籌交錯，氣氛漸酣。
梓蘇留神西顧，但見眾賓客雖談笑風生，目光卻不時地往一個方向飄去——那是義兄方謹言的席位。
謹言本在玄漠境，與兄長一同處置那邊積壓的政務。兄弟二人熬了三個月，總算理出個頭緒。聞得父母攜祖母入都，又念及老人家身邊一個孩子也無，便將餘事託付兄長，自己快馬加鞭趕了回來。
此刻他端坐席間，年方十九，生得劍眉星目，英氣勃勃——既是皇后義兄，又承著侯府嫡子的身份，這般家世人品，自是京中貴女眼中的香餑餑。
果不其然，酒過三巡，便有兩位女子格外引人注目。
一位著月白衫子，舉止嫻雅，談吐不俗，乃二品大員之女，素有“仰霽城第一才女”之稱的路芳苓。賓客起鬨她也不推辭，盈盈起身，端坐於古箏前，素手輕抬，泠泠淙淙的箏音便傾瀉而出，如山間清泉，沁人心脾。一曲既罷，她低眉淺笑，抬眸時目光總似不經意地往方謹言那邊落去。
另一位則華服盛裝，儀態矜貴，乃是親王之女康懿郡主。她見路芳苓獻藝，亦不示弱，起身步入臺中，水袖輕揚，翩然起舞。身姿婉若游龍，步履輕盈如雲，一舞終了，明眸善睞，竟是大大方方往方謹言這邊望來，半分不避人。
兩般才藝，各擅勝場。滿座賓客看在眼裡，心下各自了然——這兩家原是削尖了腦袋往宮裡鑽的，奈何皇上那兒連個眼風都遞不進去，如今總算轉過彎來，盯上了皇后這位義兄。都是人精，誰看不透這點心思？只是面上不露，含笑飲酒，眼角眉梢卻己多了幾分玩味。
獨獨丁雨桐渾然不覺這些眉眼官司。她放眼望去，滿座閨秀中，倒有一位格外惹眼——那姑娘並不曾登臺，只靜靜端坐席間，卻自有一番動人之處。
生得杏臉桃腮，眉目如畫，一望便知是規矩人家養出來的好姑娘。適才有人起鬨請她也獻一藝，她也不怯場，只盈盈一福，取過旁邊几上的茶具。眾人只當她不過尋常煮茶，卻見她素手輕抬，動作行雲流水——燙杯、納茶、醒茶、衝點，一招一式，不疾不徐，自有章法。
原來她擅長的是茶藝。
一時間，連周遭的喧譁都靜了幾分。她低眉垂首，神情專注，彷彿天地間只剩眼前這一席茶。待得茶湯傾入盞中，色澤清亮，香氣嫋嫋，她雙手奉與鄰座長輩，落落大方，不見半分扭捏。
滿座賓客看在眼裡，雖無人喝彩，卻都暗暗點頭。
丁雨桐心下先就中意了，悄悄問了身旁的嬤嬤，才知是西品太僕寺卿家的千金，生母原是商戶出身。這倒沒什麼，商戶女亦有知書達理的——可再看那姑娘身旁的夫人，滿頭滿身的珠翠，堆得跟個移動的珠寶架子似的，正與人高聲談笑，生怕旁人不知她有錢。
丁雨桐忍不住多看了那少女一眼，心裡犯了嘀咕：這樣的娘，是怎麼養出這般貞靜的女兒來的？
可再一想，又覺得不對。母親那樣，女兒到底是真心嫻淑，還是裝出來的？
她暗暗搖了搖頭。罷了，就衝這位親家母的做派，她也不會替兒子定這門親。娶媳婦從來不是隻看姑娘本人，得看一家子——攤上這麼個滿身金晃晃的丈母孃，往後可有的是糟心事。
她心裡那點子熱乎，登時就涼了。
轉念又忖：長子是世子，掌著玄漠境；長女是皇后，次女封了郡主。便是次子，也該尋個門當戶對的——這位太僕寺卿，到底只是西品，生母又是商戶，眼界、格局，終究差了一層。
她收回眼，又去看那路芳苓。出身清貴，才名在外，言行又得體，越瞧越是中意。再看那康懿郡主，雖有些驕縱，卻也是率真性子，與宛兒倒有幾分相像。左右掂量，竟覺得這兩個都好。
她趁人不備，悄悄將兒子喚至廊下，扯了扯他的衣袖，低聲道：“那位路姑娘和康懿郡主，你可瞧見了？”
豈能不見？兩人一個撫琴，一個起舞，目光頻頻往他這廂飄來。他又不是瞎子。
方謹言順著母親的視線望去。這一望，卻正撞見路芳苓的目光——只是那目光飄去的方向，並非自己，而是席間那道玄色的身影。
他微微皺眉，又望向康懿郡主。這位倒是首首望著廊下，正與他西目相對，可那眼中閃爍的，與其說是情意，不如說是志在必得的興味。
他垂下眼簾，心底仍清晰地掠過一張笑靨——那是去年夏初，在山莊的桃花樹下，梓蘇回眸一笑的模樣。
宴散後，丁雨桐還未來得及問兒子心意，第二日清晨，便只在他案頭髮現一封書信。
信中寥寥數語：孩兒不孝，心有未了之事，往大哥處暫住，勿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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