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，這點鬱結還沒來得及在心頭停穩，就被一陣蹬蹬蹬的腳步聲衝散了。
只見孫兒孫女活蹦亂跳地跑進院子，脆生生地喊著“外祖父”，他心裡那點不痛快便像晨霧遇日，消散得無影無蹤。
說到底，住在宮裡的確諸事便宜。
上早朝抬腳就到，省去了舟車勞頓的辛苦；皇后娘娘心慈，特准霽華閣設了小廚房，想吃什麼吩咐一聲便是；灑掃庭院、浣洗衣物這些瑣事，自有隨他們進宮的丫鬟妥帖料理，他和夫人連操心的份兒都沒有。
最要緊的是，這些年多虧了神醫古道子悉心調養，夫人的眼疾不僅徹底治癒，人竟也越活越年輕，面色紅潤，神采奕奕，看上去與十年前幾乎沒兩樣。
悅兒滿十八那年，便與徒弟葉文成了婚，如今生了一兒一女，大的七歲，到了開蒙的年紀，小的西歲，正是最招人疼的時候。
一家六口住在霽華閣裡，日子過得和和美美，比從前在宮外時舒心得多。
莫說休沐日還能和女婿一道去體育館打打羽毛球，舒活舒活筋骨，單說外孫讀書這件事，就半點不用人發愁——
平日裡他和葉文輪著教，宮裡又有現成的學校，孩子早早便入了學。就連小外孫女，見哥哥每日揹著小書包進進出出，也鬧著要上幼兒園，纏得他們哭笑不得。
好在夫人便是幼兒園的園長，每日出門時順道將兩個孩子一個往園裡一帶，一個往旁邊的學校一送，再省事不過。
悅兒樂得清閒，自去忙她的事情。
夫人每日和一群小娃娃打交道，倒也精神抖擻，比從前悶在後宅裡暢快多了。
一家子各有所事，日子過得再充實不過。
只有一樣不好——聖上時不時地撂挑子，把千鈞重擔一股腦兒全壓在他一個人肩上。
好在，如今他也學聰明了，不再是當年那個只會埋頭苦扛的實心人。聖上能把擔子撂給他，他便能學著聖上的樣子，把擔子再撂給女婿葉文。
葉文今年二十西歲，兩年前，根據皇后娘娘的建議，被選入了內閣。
如今的內閣己不同以往——
不再是幾個白髮老臣圍著御前轉圈子的小衙門，而是由國防、財政、農村發展、城鎮發展、教育、交通等各路大臣共同組成的決策中樞，滿額十八人，各司其職，權責分明。
葉文年紀雖輕，卻因在他身邊做了多年秘書，耳濡目染，政務嫻熟，又深諳帝后推行新政的思路脈絡，入閣之後倒也絲毫不顯青澀。
每日跟在他身後議事，勤勉謹慎，從不懈怠，漸漸地，竟也能獨當一面，擔起了不少要緊差事。
※※※
梓蘇讓人把縣衙大門鎖上，命所有衙役跟著一道去了菜市口。
一路上，百姓如溪流匯入江河，不斷有人加入，漸漸聚成一支龐大而熱鬧的隊伍。
菜市口正中，搭著一座三尺來高的土臺，臺上擺了一張條案，案上攤著筆墨紙硯，一旁立著硃紅色的令籤筒。
幾日前，前縣令還曾端坐於此，得意洋洋地往下擲那奪人性命的竹籤；今日，他自己卻成了臺下待決之人。
人流在土臺前停住。
梓蘇帶著兩姐妹從擠擠挨挨的人群中擠出去。
眼前豁然開朗處，只見前任縣令正被那個身著灰布衣衫的年輕人死死按著肩膀，雙膝重重跪在土臺粗糲的泥地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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