湖邊的風是從蘆葦蕩那邊過來的，帶著水草和溼泥的氣味，把湖面吹皺成一層一層細密的波紋。
幾隻水鳥從葦叢裡驚起來，翅膀擦過水麵，往遠處的山影去了。
太上皇背對著湖站著。
他張了張嘴，那聲“萬一”卡在喉嚨裡，上不去下不來，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。
他想說“萬一有人趁虛而入”，想說他見過宣和十七年的夜火，他閉上眼還能看見，火光沖天，宮門被撞開的悶響，腳步聲踏過甬道。
可那些話落到嘴邊，忽然就說不出口了。
如今的天下，確實不是當年那個了。
他在風裡站了一會兒，心裡有些空落落的，活了一輩子，從刀尖上滾過來，到頭來發覺自己攥緊的不過是一把空氣。
梓蘇一看氣氛緩下來了，過去攙住他的胳膊，聲音也放得軟：
“爹，您就放一百個心吧。秦川的本事您還不瞭解？
就算真有人把皇位奪了去，他也能造出更厲害的大炮來，再奪回來就是了。
沒人敢搶，除非不要命了。”
她眼睛彎著，嘴角也彎著，那神情太上皇再熟悉不過——
打從她剛進宮那會兒起就是這麼個模樣，天塌下來當被蓋，偏生還能把身邊的人帶得跟著她一塊兒安心。
他轉過頭來看了她一眼，目光裡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，像是欣慰，又像是感慨。
他想起方一鳴。
從前心底不是沒有過疑影，若有人敢造反，方家便是頭一號。
兩個兒子一個女婿，全是執境使，手握重兵，盤根錯節，這條件委實太有利了。
可這些年下來，梓蘇把秦川的師妹莫童嫁給了方謹言，又將可晴許給了昶輝，前幾年還把方一鳴也接進了宮中。
人就在宮裡，身邊有秦七那支獠牙特戰隊守著，城外還駐紮著秦一那一萬人的特戰大隊。
那些新式武器他是親眼見過的，一炮轟出去地動山搖，跟當年的刀槍箭矢比起來，完全是另一重天地。
這一樁樁一件件，有意無意間，竟把那條最可能生亂的根脈給捋平了。
他籲出一口氣。
也罷。
如今的天下，早不是他那時候的光景了。
百姓過上了安生日子，人心向穩，那些想造反的，就算有賊心也沒賊膽，翻不起什麼浪來。
可他不知道的是，梓蘇若聽見他這番盤算，怕是要笑出來。
她哪有那麼多權謀，不過是覺得莫童那姑娘好、二哥謹言也好，撮合在一起是件美事；覺得可晴聰明懂事，跟昶輝處得來；覺得義父他們在宮外住著孤清，不如接進來熱鬧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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