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上皇頭一回吃這東西。
他坐在摺疊椅上，面前是方桌，碗擱在桌上，俯身挑起一筷子吹了兩口氣送進嘴裡，嚼了嚼，愣了一下，又挑了一筷子。
梓蘇端著兩個麵包過來，把盤子放在桌上，見他吃得額頭上冒了細汗，鼻尖也紅了，嘴角卻翹著，心裡便踏實了。
她把裝燻雞的盤子往他那邊推了推，太上皇沒抬頭，只含糊地“嗯”了一聲，又夾了一筷子。
湖邊的水汽混著炊煙，灶火明明滅滅地映在水面上。
梓蘇安排這一頓，就是想讓在宮裡困了大半輩子的太上皇，和在座的幾位老人家，都嘗一嘗野外生火做飯的滋味——
不一樣的煙火氣，落在碗裡，就是實打實的熱乎。
太上皇吃了幾口面，目光便飄向了遠處。
大孫子盤腿坐在地毯上，左邊挨著可晴，右邊靠著松霖，對面念蘇和穆思然並肩坐著。
五個人圍成一小圈，各自端著碗，熱汽從碗口嫋嫋地升上來，在午後的光裡散成薄薄的白霧。
太上皇擱下碗，起身，端起另一盤他沒動過的香腸走過去。
昶輝眼角瞥見爺爺來了，連忙要站起來，被太上皇一把按住了肩膀。
“吃吧，這個好吃。”
他撥了半盤到昶輝碗裡，抬眼一瞧，其餘幾個都捧著碗偷偷瞄著盤底，便一人夾了幾片過去。
昶輝低頭看著碗裡多出來的香腸，鼻子有些發酸，悶聲道：“謝謝皇爺爺。”
其他幾個也跟著軟軟地謝了一聲。
可晴叫了一聲皇爺爺，昶輝的耳朵尖倏地紅了；穆思然也乖乖跟著叫，念蘇那邊垂著眼，頰邊泛起淺淺一層粉色。
太上皇首起身來，看著這一圈毛茸茸的腦袋，心裡頭有什麼東西軟軟地塌下去一塊。
——
劉芸扶著李老夫人，李初年跟在後面，一家人躊躇著不敢往太上皇那邊湊。
那摺疊桌椅滿打滿算就那些，沒他們的份。
李老夫人拄著柺杖顫巍巍地往毯子這邊挪，臉上的神情又期待又惶恐，像是想說什麼又不敢開口。
梓蘇本不想理她們，到底還是看不得老太太受罪，扭頭對松霖說：“去搬把椅子，給你太奶奶坐。”
松霖愣了一下——誰是他太奶奶呢？
梓蘇朝李老夫人那邊抬了抬下巴，松霖明白了，放下手裡的碗，起身跑到太上皇身邊搬了把摺疊椅過來，在李老夫人面前放好，伸手扶了她的胳膊肘，小心翼翼地攙著她坐下，禮貌地叫了聲“太奶奶”。
李老夫人頓時熱淚盈眶，哆嗦著嘴唇說不出話來。
她以為皇后孫女終於原諒他們了，可扭頭一看，梓蘇己經轉回頭去跟冷月璃說話了，臉上淡淡的，方才那一眼，像是施捨給路邊乞丐的一碗水，給了便不再看第二眼。
李老夫人心裡那點熱乎氣慢慢地涼下去，終於明白，人家不過是看在她這把年紀的份上給個體面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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