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盞茶功夫不到，晏仲之也到了。
他腳步一踏入丹墀，滿場便靜了一靜。
紫色T恤，黑色七分褲，露趾涼鞋，寸頭，手裡捏了把蒲扇，一邊走一邊慢悠悠地搖著，嘴角噙著點笑，看著比平日年輕了十歲不止。
滿場幾十雙眼睛盯著，卻沒人敢吭聲。
晏仲之做了十六年丞相，積威擺在那兒，再驚再奇也只能往肚子裡咽。
有人悄悄扯了扯禮部侍郎劉勉的袖子，壓低嗓子問：“今天莫非是什麼黃道吉日？”
劉勉沒搭腔，皺著眉往甬道那頭望。
他是這朝堂上少數幾個還留著長髮的，也是少數幾個堅持要尚衣局把夏袍做成舊式長袖的。
金質冠笄把髮髻束得一絲不亂，可額角己經沁出了一層薄汗——
緋色官袍看著體面，裹在身上卻密不透風，悶熱順著袖口往裡頭鑽，脊樑骨一路潮津津的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這一身，又抬眼望過去：
晏仲之的寸頭、T恤、光裸的小腿，還有露出的腳趾，從頭到腳都透著涼快。
他嘴角動了動，到底沒說什麼。
大臣們陸陸續續到齊了。
三品以上坐前幾排，西品以下坐後頭，按著桌上擱的名籤各自落座。
換了往日，早該正襟危坐了，可今天人人都鬆散著，壓低了嗓門交頭接耳，嗡嗡聲像夏日簷下的蚊子，窸窸窣窣匯成一片，不時有人抬眼往甬道那頭瞟。
等到銅壺滴漏將盡，八點半的時辰堪堪到了，甬道那頭才慢悠悠地踱過來一個人。
白色T恤、黑色七分褲、露趾涼鞋，鞋底在石階上輕輕“啪嗒”著，整個人說不出的閒適。
秦川一步邁過門檻，殿裡嗡嗡的私語聲驟然斷了。
幾十道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，有幾張老臉上的神情像被燙了一下，嘴張著，一時忘了合上。
原先那些等著看方一鳴笑話的人，這會兒都悄悄把脖子縮回了領口裡——
笑話方一鳴？
皇上自己都這麼穿的，方一鳴不過是跟風罷了，還笑話人家做什麼。
只是殿裡那六架落地電扇畢竟不夠用。
六月末的天，悶得像蒸籠，八點半開朝，議到快十一點才歇，一個多時辰坐下來，厚靴裹著腳，長袍罩著腿，沒一會兒便有人額上冒汗了。
劉勉坐在第三排，瞥見方一鳴和晏仲之那兩位露胳膊露腿的，只覺得他們渾身上下都在往外散著涼氣，反觀自己，汗珠子順著脊樑溝往下淌，把中衣都泅透了。
他悄悄鬆了鬆領口，又覺著於儀節不合，趕緊理回去。
可汗是不等人的，順著鬢角淌到下巴尖上，癢得他首想拿手去擦，偏偏又不敢亂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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