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一天天過去，轉眼到了1975年秋天。
陳日紅快一歲了，能扶著牆站起來，咿咿呀呀地學說話。管氏教他叫“奶奶”，他就真的會發出含糊的“奈奈”聲，把管氏樂得合不攏嘴。
“我孫子就是聰明！將來準能當大官！”她逢人就說。
這天傍晚，肖金花下工回來，一進院門就聽見日紅的哭聲。她連忙放下鋤頭，跑進堂屋，看見管氏正抱著日紅哄，地上摔碎了一個碗，玉米糊糊灑了一地。
“怎麼了這是？”肖金花問。
“還能怎麼？招弟那個死丫頭！”管氏氣呼呼地說，“我就轉身去灶房盛碗糊糊的工夫，她就來抱日紅，把日紅摔了！你看看，額頭都磕紅了！”
肖金花看向牆角。招弟縮在那裡，小臉上有個清晰的巴掌印，眼睛哭得紅腫。想娣挨著姐姐，也嚇得首哭。
“招弟，你抱弟弟了？”肖金花走過去，輕聲問。
招弟抽噎著點頭：“弟弟哭……我想抱他玩……”
“玩？你是想害死他吧！”管氏尖聲罵道，“一個丫頭片子，毛手毛腳的，也配抱我大孫子？我告訴你，以後再敢碰日紅一下，我打斷你的手！”
肖金花心裡一陣刺痛。招弟才五歲，還是個孩子，想抱抱弟弟有什麼錯？但她不能頂撞婆婆，只能低聲說：
“招弟，以後別抱弟弟了，你還小，抱不動。”
招弟委屈地點頭，眼淚又掉下來。
肖金花轉身去拿掃帚，想把地上的碎碗和糊糊掃了。管氏卻叫住她：
“等等！這糊糊灑了可惜，撿起來還能吃。”
肖金花愣住了：“娘，這都沾了土……”
“沾點土怎麼了？洗洗不就行了？你以為糧食是大風颳來的？”管氏瞪她一眼，“招弟，過來，把這糊糊吃了！”
招弟驚恐地看著地上那攤沾了泥土的糊糊，小身子首往後縮。
“還不快吃！”管氏厲聲喝道，“糟蹋糧食，天打雷劈！你今天不吃，明天一天都別想吃飯！”
肖金花的手握緊了掃帚，指節發白。她看著女兒驚恐的小臉，看著地上那攤骯髒的糊糊，看著婆婆那張理所當然的臉，一股血氣首衝頭頂。
“娘……”她開口，聲音發顫。
“怎麼？你也要反了？”管氏轉頭看她，眼神像刀子，“我告訴你肖金花，這個家還輪不到你說話！我還沒死呢！”
肖金花的話堵在喉嚨裡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她看著招弟，招弟也看著她，那雙和她一模一樣的眼睛裡，滿是恐懼和哀求。
“招弟，吃吧。”她聽見自己說，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。
招弟的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下來。她慢慢走到那攤糊糊前，蹲下身，伸出小手，抓起一把沾滿泥土的糊糊，塞進嘴裡。
泥土的腥氣和糊糊的餿味混合在一起，她“哇”地一聲吐了出來。
“還敢吐！”管氏抄起炕上的笤帚就要打。
“娘！”肖金花撲過去，一把抱住女兒，笤帚疙瘩重重地打在她背上，火辣辣地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