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小生愣了一下，下意識地說：“娘，您才三十八……”
“三十八怎麼了？三十八就年輕了？”管氏眼睛一瞪，“你爹在的時候，我跟著吃了多少苦？現在好不容易把你拉扯大，娶了媳婦，我還不能享享清福了？再說了，我這腰是真疼，昨兒夜裡疼得一夜沒閤眼！”
說著，她還真擠出兩滴眼淚。
陳小生不說話了。他是孝子，從小聽孃的話。
爹死得早，是娘一手把他拉扯大的。現在娘說身子不舒服，他還能逼著娘下地不成？
“可是娘，”他猶豫著說，“隊裡按勞分配，工分不夠，分到的糧食就少。金花一個人掙工分，怕是不夠吃……”
“怎麼不夠？”管氏打斷他，“金花現在是婦女全工，一天八分，你一天十分，加起來十八分，養活咱們一家六口足夠了！再說了，我又不是完全閒著，我在家帶日紅，這不也是活？你們要是請個人帶孩子，不得給工錢？”
肖金花的手在桌子下攥緊了。一家六口？
是，現在是一家六口，可不久後呢？日紅會長大，要吃飯，要穿衣，要上學。兩個女兒也會長大，雖然婆婆說“丫頭片子吃不了多少”，可終究是要吃的。
而且，婆婆說的“做飯、收拾屋子”，她太瞭解是什麼意思了——無非是晌午做一頓飯，晚飯等她和陳小生下工回來做。至於收拾屋子，不過是把東西胡亂歸置一下，能不動手就不動手。
“金花，你說呢？”
管氏轉向她，那雙細長的眼睛裡閃著光，像是在說：你敢有意見？
肖金花張了張嘴，想說“我昨天挑土時暈倒了”，想說“我下身還在流血”，想說“兩個孩子還小，需要人照顧”。但最後，她只是低下頭，輕輕說了聲：
“聽孃的。”
“這就對了！”管氏眉開眼笑，抱著日紅站起來，“咱家金花最懂事，最能幹。那行，從今天起，我就專心帶咱家大孫子。小生，金花，你們趕緊上工去吧，別遲到了。”
陳小生看了肖金花一眼，欲言又止，最終還是拿起鋤頭，出了門。
肖金花慢慢站起來，走到灶臺邊，把碗筷收拾了，洗乾淨。
然後她走到西廂房，招弟和想娣己經自己穿好了衣服——雖然是破舊的、補丁摞補丁的棉襖，但穿得還算整齊。
“招弟，想娣，媽媽要上工去了。”
她蹲下身，理了理兩個女兒的頭髮，“你們在家要聽話，別惹奶奶生氣，知道嗎？”
招弟點點頭，小聲說：“媽媽，我餓。”
肖金花心裡一酸。早飯只有玉米糊糊，兩個孩子一人喝了小半碗，根本吃不飽。她從懷裡摸出昨天劉嬸給的那半個紅薯——她沒捨得吃完，留了一半——掰成兩半，塞給兩個女兒：
“快吃，別讓奶奶看見。”
招弟和想娣眼睛一亮，抓起紅薯就往嘴裡塞，吃得狼吞虎嚥。想娣才兩歲，吃得滿臉都是。
肖金花看著，眼淚又要掉下來。她連忙站起身，轉身出了門。
走到院門口時，聽見堂屋裡傳來管氏哼小調的聲音，還有日紅咿咿呀呀的回應。陽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一點，照在積了薄雪的院子裡，冷冷清清。
從那天起，管氏正式“退休”了。
她是陳家坳第一個、也是唯一一個三十八歲就開始不幹農活的婦女。村裡人私下議論紛紛，但當面沒人敢說——管氏的嘴厲害是出了名的，誰要是說她一句，她能堵在人家門口罵三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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