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回來了?趕緊吃飯,吃了給日紅餵奶。”管氏頭也不抬,用勺子挖了一點雞蛋羹,吹涼了,送到日紅嘴邊。
日紅不張嘴,只是哭。
“喲,這是想媽媽了?”管氏這才抬眼看了看肖金花,忽然皺起鼻子,“什麼味兒?你身上怎麼一股血腥氣?趕緊去洗洗,別燻著孩子。”
肖金花低下頭,聞了聞自己身上。是的,血腥氣,還有汗味,土腥味。她默默走到灶房,舀了瓢冷水,就著昏暗的油燈,擦洗身體。
冰冷的水刺激著皮膚,她打了個寒顫。低頭看時,發現腿上有乾涸的血跡,己經發黑了。月事帶早己浸透,沉甸甸的。她換了一條幹淨的——所謂乾淨,也只是昨天洗過,在灶邊烤乾的,硬得像木板。
再回到堂屋時,管氏己經把日紅塞給她:“快喂,哭得我心煩。”
肖金花接過孩子,撩起衣襟。日紅含住乳頭,用力吮吸。這一次,奶水出來了,但鑽心地疼——乳頭己經破了,滲著血絲。
她咬住嘴唇,沒出聲。
陳小生坐在桌邊,呼嚕呼嚕地喝著玉米糊,好像什麼都沒看見。兩個女兒從西廂房探出頭,眼巴巴地看著桌上的雞蛋羹。招弟嚥了咽口水,想娣吮著手指。
“看什麼看!丫頭片子吃什麼雞蛋!”管氏瞪了她們一眼,“還不滾回去睡覺!”
招弟嚇得縮回頭,想娣“哇”地哭了。
“哭!再哭明天不許吃飯!”管氏厲聲呵斥。
肖金花抱著日紅的手緊了緊。她想說什麼,但最終只是低下頭,輕輕拍著懷裡的兒子。
夜裡,她一個人躺在冰冷的廂房。身下的稻草又溼了,不知道是血還是汗。窗外傳來貓頭鷹的叫聲,淒厲而悠長。她睜著眼睛,看著黑漆漆的房梁,想起白天劉嬸的話:
“你也算熬出頭了。”
熬出頭了嗎?
她摸了摸癟下去的肚子,那裡還殘留著孕育生命的痕跡。九個多月,她揹著這個孩子下地、挑水、做飯,首到生的前一天還在洗全家的衣服。如今孩子生下來了,是個兒子,可她還是要第二天就去上工,還是要睡在溼冷的草鋪上,還是要聽著兩個女兒在隔壁哭而不敢出聲。
眼淚無聲地滑落,滲進稻草裡。
但她很快抹乾了淚。不能哭,月子裡哭會瞎眼睛。她還要留著這雙眼睛,看著日紅長大,看著他讀書,看著他娶妻生子,看著他光宗耀祖。
到那時,也許才算真的熬出頭吧。
管氏宣佈“退休”是在陳日紅滿月那天。
那是個陰天,沒有辦滿月酒——陳家也辦不起。管氏只是煮了六個紅雞蛋,兩個給了接生婆王嬸,兩個給了鄰居劉嬸,剩下兩個,她和陳小生一人一個。
至於肖金花和兩個孫女,連雞蛋殼都沒分到。
“月婆子不能吃雞蛋,吃了將來牙疼。”管氏是這麼說的,一邊說一邊把剝好的雞蛋塞進嘴裡,吃得滿嘴油光。
肖金花低著頭喝玉米糊糊,沒說話。她其實知道,坐月子吃雞蛋是補身子的,村裡但凡過得去的人家,都會給產婦煮幾個。但婆婆既然這麼說,她不能爭,也不敢爭。
吃完早飯,管氏抱著日紅,清了清嗓子:
“小生,金花,有件事我跟你們說說。”
陳小生放下碗,看著他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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