喂完奶，她把日紅交還給管氏。走到門口時，聽見西廂房傳來招弟的哭聲：
“媽媽……我要媽媽……”
“哭什麼哭！喪門星！”管氏的呵斥聲響起，“你媽上工去了！再哭中午不許吃飯！”
肖金花的腳像釘在了門檻上。她回頭，看見招弟扒著西廂房的門框，小臉上滿是淚痕，想娣站在姐姐身後，吮著手指，呆呆地看著她。
“招弟乖，帶好妹妹。”她啞著嗓子說了一句，轉身踏進晨霧裡。
雪己經停了，地上積了薄薄一層白。天是鉛灰色的，壓得很低。村口的鐘敲響了，噹噹噹，沉悶而急促。那是上工的鐘聲。
肖金花裹緊了補丁摞補丁的棉襖，深一腳淺一腳地朝挖水渠的工地走去。下身還在流血，每走一步，都能感覺到溫熱的液體湧出，浸透了簡陋的月事帶。寒風從褲腳鑽進來，刺骨地冷。
路上遇見同村的劉嬸。劉嬸五十多了，看見她，驚得瞪大眼睛：“金花？你、你昨天不是才生嗎？怎麼就出來了？”
“家裡……缺工分。”肖金花低著頭，聲音很輕。
“造孽啊……”劉嬸搖頭嘆氣，西下看看沒人，從懷裡摸出半個煮紅薯，飛快地塞進她手裡，“快吃了，暖和暖和。一會兒要乾重活，你這樣子要垮的。”
肖金花握著那半個還溫熱的紅薯，眼眶一熱。她連忙低下頭，把紅薯塞進嘴裡，狼吞虎嚥地吃了。甜，真甜。她己經好久沒吃過甜的東西了。
工地上，生產隊長看見她，也是一愣：“陳小生家的，你咋來了？不是才生嗎？”
“能上工。”肖金花只說三個字，就去領工具。
隊長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最終還是擺擺手：“那你去婦女組那邊，幫著挑土。悠著點，不行就歇著。”
挑土。肖金花看著那副擔子和兩個碩大的竹筐，眼前黑了一瞬。但她沒說話，默默走過去，把扁擔擱在肩上。
竹筐裡很快裝滿了溼土。她蹲下身，把扁擔架上肩，深吸一口氣，猛地站起——
眼前金星亂冒，小腹一陣劇烈的絞痛，熱流湧得更兇了。她晃了晃，咬緊牙關，站穩了。
一擔，兩擔，三擔……
汗水從額頭滾落，流進眼睛裡，澀得發疼。棉襖裡面早己溼透，冷風一吹，冰冷地貼在身上。下身黏膩不堪，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中午休息時，她靠在土堆上，連走到樹蔭下的力氣都沒有。劉嬸遞過來一碗熱水和一個窩頭，她接過，小口小口地喝著。窩頭很硬，她掰碎了泡在水裡，泡軟了才嚥下去。
“你婆婆也太狠心了。”劉嬸挨著她坐下，壓低聲音，“月子裡就這麼折騰，要落下病根的。”
肖金花沒說話，只是慢慢吃著泡軟的窩頭。
“不過你也算熬出頭了。”劉嬸嘆口氣，“生了兒子，以後在陳家就能站穩了。你看我，生了三個丫頭，到老在婆家都抬不起頭。”
肖金花抬起頭，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山。熬出頭了嗎？也許吧。至少，以後再不會有人指著她的鼻子罵“絕戶”了。
下午的活更重。水渠要挖深，男人們掄著鎬頭刨土，女人們負責把土挑走。肖金花擔著越來越重的土，一趟趟往返。到後來，她己經感覺不到疼了，整個人像麻木的機器，只是機械地邁步，擔起，放下。
傍晚收工時，天己經擦黑。她最後一個放下擔子，搖搖晃晃地走到記分員那裡。記分員看了她一眼，在工分簿上劃了一道：“肖金花，婦女全工，八分。”
生產隊裡，男勞力全工十分，女勞力全工八分。她今天干的活不比男人少，但只能記八分。
肖金花沒爭辯，只是點點頭，拖著步子往家走。天完全黑了，村裡零零星星亮起煤油燈的光。路過村口的老槐樹時，她扶住樹幹，再也走不動了，彎下腰劇烈地乾嘔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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