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這口氣只喘了不到兩個時辰。
天色將晚時,管氏抱著新生兒在西廂房門口站了站,對裡面喊:“招弟,想娣,你媽生了弟弟,你倆今晚跟奶奶睡。”
西歲的招弟扒著門縫,怯生生地問:“奶奶,我能看看媽媽嗎?”
“看什麼看!月婆子房裡晦氣,小姑娘家不許進!”管氏說完,抱著孩子轉身回了自己屋。
肖金花掙扎著支起上半身,想看看孩子。可婆婆己經抱著日紅出了門,只留下一句:“好好歇著,明天還要上工。”
“上工?”王嬸正在收拾剪刀、布條,聞言一愣,“金花這剛生完,至少要歇個三天吧?”
管氏在門外冷笑:“誰家媳婦那麼金貴?前兩胎不都是第二天就下地了?這胎雖是小子,可咱家勞力少,工分不能少掙。隊裡按勞分配,少一個人就少一份口糧,日紅將來吃什麼?”
肖金花閉上了眼睛。腹部的劇痛還在持續,身下不斷有溫熱的液體流出,她知道那是血。但她沒說話,只是輕輕“嗯”了一聲。
王嬸張了張嘴,最終什麼也沒說,搖搖頭,拎起布包走了。這年頭,誰家都不易,外人能說什麼?
當夜,肖金花一個人躺在冰冷的廂房裡。身下的血浸透了稻草,黏膩潮溼。窗外的雪下大了,沙沙地落在瓦片上。她想起西廂房裡的兩個女兒,招弟怕黑,想娣夜裡總要抱著她的胳膊才肯睡。可今晚,她們在婆婆那冰冷的屋裡,會不會哭?
她又想起剛出生的兒子。那張小臉她還沒來得及看清,只記得皺巴巴、紅通通的,哭聲很響亮。日紅。這個名字好,紅紅火火。她的兒子,將來一定要有出息,不要像他爹一樣,一輩子困在這山坳裡,只知道埋頭種地,回家打老婆。
第二天雞叫頭遍,肖金花就掙扎著起來了。每動一下,下身就像有刀在割。她扶著牆,一步步挪到灶房,舀了瓢冷水洗了把臉。水缸裡的水結了層薄冰,冷水撲在臉上,讓她清醒了些。
管氏抱著日紅從正屋出來,看見她,皺了皺眉:“怎麼這麼慢?粥都快涼了。趕緊吃了上工去,今天要挖水渠,去晚了扣工分。”
桌上擺著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玉米糊,兩塊黑乎乎的窩窩頭。肖金花端起碗,囫圇吞下,窩窩頭太硬,她掰碎了泡在糊糊裡,才勉強嚥下去。
“日紅夜裡哭了幾次,要吃奶。”管氏說著,把孩子遞過來。
肖金花接過,撩起衣襟。日紅的小嘴急切地含住乳頭,用力吮吸。劇烈的疼痛從胸口傳來,她倒吸一口冷氣——是漲奶了,而且乳頭上己經起了血泡。
“輕點喂,別噎著他。”管氏在旁邊盯著,忽然說,“你奶水足,白天擠些出來留著,夜裡我熱給他喝。你夜裡要好好睡,明天還要上工。”
肖金花的手抖了一下。她明白婆婆的意思——夜裡不讓孩子跟她睡,這樣她“休息得好”,白天能多幹活。至於一個新生兒夜裡要吃幾次奶,哭了誰哄,那不是婆婆要考慮的事。
喂完奶,她把日紅交還給管氏。走到門口時,聽見西廂房傳來招弟的哭聲:
“媽媽……我要媽媽……”
“哭什麼哭!喪門星!”管氏的呵斥聲響起,“你媽上工去了!再哭中午不許吃飯!”
肖金花的腳像釘在了門檻上。她回頭,看見招弟扒著西廂房的門框,小臉上滿是淚痕,想娣站在姐姐身後,吮著手指,呆呆地看著她。
“招弟乖,帶好妹妹。”她啞著嗓子說了一句,轉身踏進晨霧裡。
雪己經停了,地上積了薄薄一層白。天是鉛灰色的,壓得很低。村口的鐘敲響了,噹噹噹,沉悶而急促。那是上工的鐘聲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