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店保潔部經理姓趙,五十多歲,是酒店開業時的元老。他戴金絲眼鏡,說話慢條斯理,看人時眼睛總是微微眯著,像在打量一件商品。
“肖主管,你來一個月了,感覺怎麼樣?”趙經理問。
“挺好的,謝謝經理關照。”肖金花說。
“好就行。”趙經理從抽屜裡拿出一個信封,推過來,“這個月的‘管理費’,你收著。”
肖金花一愣。信封很厚,摸著至少有兩百塊。
“經理,這是……”
“酒店有酒店的規矩。”趙經理笑了笑,“保潔用的洗滌劑、手套、垃圾袋,供應商都會給返點。你是主管,該拿你那份。”
肖金花的手像被燙到一樣縮回來。她在環衛所時,聽說過這種“規矩”——採購吃回扣,領導拿好處。但她沒想到,酒店也有,而且這麼明目張膽。
“經理,這錢……我不能要。”她說。
趙經理的笑容淡了:“肖主管,你是聰明人。在深圳,想站穩腳跟,得懂規矩。這錢不是給你一個人的,是整個部門的福利。你不拿,下面的人怎麼拿?”
“我只拿我該得的工資。”肖金花站起來,“經理,沒別的事,我去忙了。”
她轉身走出辦公室,能感覺到趙經理的目光像針一樣紮在背上。她知道,她得罪人了。但她不後悔。陳小生拋棄她時,她沒低頭;婆婆刁難她時,她沒低頭;掃大街被人看不起時,她沒低頭。現在,為了一點黑錢低頭?她不。
果然,接下來的日子不好過了。分配給保潔部的物資開始短缺,不是少手套就是缺洗滌劑。肖金花去領,倉庫的人說“沒貨,等著”。她去找趙經理,趙經理攤手:“我也沒辦法,酒店經費緊張,省著點用。”
保潔員們有意見了:“肖主管,沒手套怎麼幹活?消毒水燒手!”
“肖主管,垃圾袋又薄又破,一拎就漏!”
肖金花沒辦法,自己掏錢去買。一雙手套兩毛,一百雙手套二十塊;一卷垃圾袋五毛,十卷五塊。她一個月工資一百二,這麼花下去,撐不了幾天。
但她咬牙撐著。每天下班後,她去批發市場,一家家比價,買最便宜的勞保用品。酒店的同事看不下去了,悄悄告訴她:“肖姐,你別硬扛。趙經理那人,你不給他面子,他整死你。”
“整就整,我不怕。”肖金花說。
“你不怕,你孩子們呢?聽說你西個孩子都在上學,用錢的地方多。何必跟錢過不去?”
肖金花沉默了。是啊,孩子們要學費,要吃飯,要買書。來娣的心臟病,醫生說最好在十二歲前做手術,現在來娣十歲了,只剩兩年時間。五千塊手術費,她攢了西年,才攢了兩千。還差三千。
如果拿了那些黑錢,一個月多兩百,一年兩千西,來娣的手術費就有著落了。
夜裡,她看著熟睡的來娣。十歲的女孩,瘦得像紙片,睡著時呼吸很輕,胸口幾乎看不見起伏。醫生說,她的心臟就像一顆定時炸彈,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出問題。
肖金花的手在發抖。她想起招弟中考前被人嘲笑,想起想娣用最便宜的顏料畫畫,想起日紅為了掙錢倒賣來路不明的東西。如果她有錢,孩子們就不用受這些委屈。
可是,這錢能拿嗎?拿了,她就不是肖金花了。拿了,她怎麼教育孩子們要堂堂正正做人?
一夜無眠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