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零零一年秋
肖金花在社群電腦室第一次見到“QQ”那個小企鵝圖示時，窗外正飄著細密的雨絲。電腦老師是個扎馬尾的年輕姑娘，姓周，說話輕快得像只小雀。
“肖阿姨，你看，這就是QQ，可以跟人聊天。你兒子在美國，用這個聯絡，又方便又省錢。”小周老師點開藍色的小視窗，螢幕上跳出登入介面。
肖金花扶了扶老花鏡，眯著眼看螢幕上的字。五十歲的眼睛，看小字己經有些吃力了。可她還是要學，因為日紅在郵件裡說：“媽，你也申請個QQ吧，咱們可以影片聊天。”
影片聊天。肖金花想，這個詞真新鮮。隔著大洋，能看到臉，能聽到聲音，像面對面一樣。這個世界變得真快，快得她這個半百的老太太，要小跑著才能跟上。
“小周老師，這個……怎麼申請？”她問。
“我幫你。”小周老師彎下腰，手指在鍵盤上噼裡啪啦敲了一陣，“好了，賬號是您手機號，密碼是您生日。來，我教您怎麼加好友。”
肖金花湊近螢幕，認真看著。藍色的視窗，白色的對話方塊，小周老師打出一串數字——那是日紅的QQ號。點選，新增，等待驗證。她想起三十年前，在老家，要給在外地的親戚捎句話，得託人帶信，走十天半個月。現在，點一下滑鼠，幾秒鐘就能說上話。
“通過了！”小周老師高興地說，“肖阿姨，您兒子線上呢。來，您跟他說話。”
肖金花接過滑鼠，手有些抖。她在對話方塊裡一個字一個字地敲：“日紅，我是媽媽。”
字敲得很慢，一個拼音要想半天。可她不急，慢慢來，總能學會。
幾秒鐘後，對話方塊裡跳出回覆：“媽！您真學會用QQ了！太棒了！”
緊接著，一個影片邀請彈了出來。小周老師幫她點選接受，螢幕一閃，出現了日紅的臉。小夥子瘦了些，戴著眼鏡，背景是個書架，擺滿了書。
“媽，能看到我嗎？”日紅在那邊揮手。
“能看到，能看到。”肖金花湊近螢幕，仔細看著兒子的臉。半年不見，好像又成熟了些，“日紅，你瘦了，是不是沒好好吃飯？”
“沒有，媽，我吃得好著呢。就是最近忙論文，睡得少。”日紅笑著，“媽，您氣色真好，比上次影片時還好。”
“媽好著呢，你別擔心。”肖金花抹了抹眼角，“什麼時候回來？媽給你包餃子。”
“快了，年底答辯完就回。媽，我拿到深圳一家科研所的offer了，做新材料研究。回去就不走了，陪您。”
“好，好，回來好。”肖金花的眼淚終於掉下來。她的日紅，要回來了，要在家門口工作了。這是她這些年，聽過最好的訊息。
影片聊了半小時，日紅那邊是凌晨，要去睡了。結束通話影片，肖金花還坐在電腦前，看著那個暗下去的小視窗，久久不動。
“肖阿姨，您兒子真孝順。”小周老師說。
“嗯，孩子們都孝順。”肖金花擦掉眼淚，笑了，“小周老師，謝謝你。要不是你耐心教，我這老太太，哪會用這個。”
“您可別這麼說，您是我教過最認真的學生。”小周老師由衷地說，“我媽跟您差不多大，讓她學電腦，她說學不會。您看您，不僅學會了，還能跟兒子影片聊天。我得讓我媽跟您學學。”
肖金花不好意思地笑笑。她學電腦，不為別的，就為能離孩子們近一點。日紅在美國，來娣在北京，想娣雖然在本市，可畫室忙，也不能天天見。有了電腦，有了QQ，好像孩子們就在身邊，推開一扇門就能見到。
從電腦室出來，雨停了。秋天的深圳，空氣裡有桂花的甜香。肖金花慢慢往家走，腿還是老樣子，走快了就疼，但她習慣了。路過菜市場，她買了條鱸魚，日紅愛吃清蒸的。雖然兒子年底才回來，可她先練練手，怕手藝生疏了。
回到家，她開始做飯。一個人的飯簡單，一菜一湯，夠吃就行。吃完飯，她坐在陽臺上，看著窗外的城市。深圳的夜晚，總是燈火通明，像永遠不眠的巨人。她想，這座城市，她住了二十年了。二十年，從鐵皮房到樓房，從掃大街到用電腦，從西個孩子的媽，到西個孩子的媽加兩個外孫的婆婆。時間真快，快得來不及細想，人就老了。
電話響了，是來娣。
“媽，我拿到醫師資格證了！”來娣的聲音興奮得發顫，“我現在是正式的醫生了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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