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點，鞭炮炸響，一九九二年來了。肖金花站在陽臺上，看著滿城的煙花。深圳的夜空被照亮了，紅的，綠的，金的，像一場夢。
她想，日子真快，來深圳十一年了。十五年，她從掃大街的，成了公司副總。十五年，她的孩子們，長大了，出息了。
可她的身體，垮了。
正月初八，公司上班。肖金花走馬上任，成了潔美保潔公司的副總經理，分管業務。辦公室換了，大了，有沙發，有老闆桌，有電話。張總給她配了秘書，是個剛畢業的大學生，叫小林，戴眼鏡，說話細聲細氣。
“肖總，這是公司的專案清單，一共十八個，分佈在深圳六個區。”小林遞過來一摞檔案，“張總說，您先熟悉熟悉，下週開始巡查。”
肖金花看著那摞檔案，頭皮發麻。她不識字，看檔案像看天書。但她不能說，說了，這個副總就當不下去了。
“放這兒吧，我慢慢看。”她說。
“肖總，還有件事。”小林說，“今晚有個飯局，和甲方李總，在陽光酒店。張總說您一定要參加。”
飯局，喝酒，應酬。肖金花最怕這個。但她知道，這是工作的一部分，逃不掉。
“好，我去。”
晚上六點，陽光酒店包廂。李總帶了五六個人，都是香港老闆，說粵語，抽菸，喝酒。肖金花進去時，他們正聊得熱鬧，看見她，愣了一下。
“李總，這是我們公司新上任的肖副總，肖金花。”張總介紹。
“肖副總？女的？”一個胖老闆笑，“張總，你們公司陰盛陽衰啊。”
“女人能頂半邊天嘛。”張總打圓場，“肖副總能力強，國貿大廈就是她做的。”
“是嗎？”李總打量肖金花，“肖副總會喝酒嗎？”
“會一點。”肖金花說。
“會一點可不行，做這行，要能喝。”李總倒了滿滿一杯白酒，“來，肖副總，我敬你一杯，祝我們合作愉快。”
一杯白酒，三兩。肖金花看著那杯酒，胃裡翻騰。她有胃病，不能喝酒。但不喝，這單生意可能就黃了。
“謝謝李總。”她端起杯子，一飲而盡。
火辣辣的酒順著喉嚨燒下去，燒到胃裡，像著了火。她強忍著，沒咳出來。
“好！女中豪傑！”李總拍手，“再來一杯！”
一杯，兩杯，三杯。肖金花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，只知道胃疼得像刀絞，頭昏眼花。她去衛生間吐了，吐完漱漱口，回來接著喝。
飯局結束，己經是晚上十點。肖金花強撐著送走客人，一齣酒店門，就癱坐在臺階上。
“肖總，你沒事吧？”小林扶她。
“沒事，你回去吧，我自己能行。”肖金花說。
“我送你吧，你臉色不好。”
“不用，真不用。”肖金花站起來，搖搖晃晃地往前走。夜風吹在臉上，冷，但清醒了些。她走到路邊，攔了輛計程車。
回到家，來娣還沒睡，在等她。看見她臉色蒼白，嚇了一跳：“媽，你怎麼了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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