淚水順著眼角滑下來，滲進鬢髮裡。她想起很多年前，在老家，她生招弟時難產，疼了一天一夜，以為要死了。那時她想，她不能死，她死了，孩子怎麼辦？後來她挺過來了，因為孩子需要她。
現在，孩子們還需要她嗎？招弟結婚了，想娣上大學了，日紅上大學了，來娣上高中了。他們好像不需要她了。不，他們還需要。招弟剛懷孕，需要她照顧；想娣的學費還沒攢夠；日紅的生活費還要給；來娣上大學的錢還沒著落。她不能死，至少現在不能。
她掙扎著爬起來，從抽屜裡翻出止痛藥，又吃了兩片。藥效上來，疼痛稍減，她昏昏沉沉地睡去。
夢裡，她回到了陳家坳。婆婆在罵她：“生不出兒子的廢物！”陳小生在旁邊抽菸，不說話。她跪在祠堂裡，抱著剛出生的招弟，眼淚流乾了。後來她生了想娣，又生了來娣，婆婆罵得更兇了。首到生了日紅，婆婆才對她有了點好臉色。可那點好臉色，是用她的尊嚴和血淚換來的。
她忽然驚醒，天己經矇矇亮。胃還在疼，但比昨晚好些了。她爬起來，給自己煮了碗小米粥，慢慢喝下。粥很暖，暖了胃，也暖了心。
今天週六，不用上班。來娣要去補習班，一早走了。家裡只剩她一個人。她坐在窗前，看著窗外的木棉花。花開得真好，紅豔豔的，像火，像血。
電話響了，是招弟。
“媽，我孕吐得厲害，吃不下東西。”招弟的聲音很虛弱。
“媽給你送點酸梅湯，開胃的。”肖金花說。
“不用了媽，你腿不好，別跑了。小周給我買了。”
“買的哪有媽做的好。”肖金花掛了電話，起身去廚房。腿疼得厲害，她扶著牆，一步一步挪到廚房，熬了一鍋酸梅湯，又做了幾個招弟愛吃的酸菜包子。
裝好飯盒，她換了衣服，準備出門。老陳的車在樓下等著，看她出來，忙下車扶她。
“肖總，您今天不是休息嗎？”
“去看招弟，她孕吐，吃不下東西。”肖金花坐進車裡，“去實驗小學。”
車到實驗小學教師宿舍樓下，肖金花提著飯盒上樓。樓梯很陡，她爬得艱難，到三樓時，己經氣喘吁吁，冷汗涔涔。
敲開門，招弟看見她，又驚又喜：“媽，你怎麼來了？不是讓你別跑嗎？”
“媽不放心。”肖金花把飯盒遞給她，“酸梅湯，酸菜包子，趁熱吃。”
招弟接過飯盒，眼圈紅了：“媽，你臉色不好，是不是又難受了？”
“沒事，老毛病。”肖金花在椅子上坐下，打量著這間小小的宿舍。一室一廳，收拾得很乾淨，牆上貼著招弟和小周的結婚照，兩人笑得燦爛。
“小周呢？”
“學校有比賽，帶隊去了。”招弟盛了碗酸梅湯，喝了一口，眼睛亮了，“媽，真好喝，就是這個味。”
“好喝就多喝點。”肖金花看著女兒，二十西歲的姑娘，要做媽媽了。時間真快，那個在她懷裡吃奶的小丫頭，也要當媽媽了。
“媽，我想好了，等孩子生了，我就請產假，在家帶孩子。”招弟說，“小周工資不高，但省著點，也夠用。媽，你別那麼拼了，等我休完產假回去上班，能幫你。”
“媽不用你幫，媽還能幹。”肖金花說，“招弟，媽給你攢了筆錢，等你生孩子時用。月子要坐好，不能省。”
“媽，你自己留著，你身體不好，需要用錢的地方多。”招弟握住她的手，眼淚掉下來，“媽，你去醫院看看吧，我陪你去。你這樣，我害怕。”
“媽沒事，別怕。”肖金花擦掉女兒的眼淚，“媽答應你，等忙過這陣，就去醫院。”
從招弟那兒回來，肖金花又去了公司。雖然今天是週六，但市政府專案進度不能耽誤。她坐在辦公室裡，看著堆積如山的檔案，頭疼欲裂。不識字，是她最大的軟肋。這些年，她靠著好記性和招弟的幫助，勉強應付。可這不是長久之計。
她拿出手機，給想娣打電話。想娣很快接了，聲音輕快：“媽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