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圳的秋天來得遲,十月的陽光依舊炙烈。肖金花坐在新租的一室一廳陽臺上,手裡拿著針線,正給日紅補一件襯衫的領子。這房子確實小,但朝南,陽光好,從五樓望出去,能看到小區那棵老榕樹的一角樹冠。
針在布料間穿梭,她的動作緩慢但穩健。七十西歲的人了,眼神還好,只是要做些精細活時得戴上老花鏡。補完最後一針,她咬斷線頭,將襯衫攤在膝蓋上撫平。領子內側那個小小的補丁針腳細密,幾乎看不出來。
這是日紅的習慣——重要的襯衫領子磨破了也捨不得扔,要她補一補繼續穿。小時候是因為窮,現在是不忘本。肖金花喜歡兒子這點,像她,惜物。
門鈴響了,不急不緩的三聲。是招弟。
“媽,我給您帶了點菜。”招弟拎著兩個塑膠袋進來,額頭有細密的汗珠。她今年西十八了,眼角有了明顯的魚尾紋,但頭髮依舊烏黑,在腦後綰成一個簡潔的髮髻。深藍色的襯衫,黑色的長褲,是當了二十多年教師養成的樸素打扮。
“又帶這麼多,我一個人吃不完。”肖金花接過袋子,裡面是新鮮的排骨、青菜,還有一條鱸魚。
“放冰箱慢慢吃。”招弟換了拖鞋,很自然地去廚房燒水泡茶,“小周去廣州培訓了,週末才回。豆豆在北京,慈慈住校,我一個人在家也沒意思,過來陪您說說話。”
肖金花在沙發上坐下,看著女兒在廚房忙碌的背影。招弟的動作依然利落,但肩膀的線條有些緊繃——這是她心裡有事時的習慣性動作。
“招弟,過來坐,媽有話問你。”肖金花拍拍身邊的沙發。
招弟端著兩杯茶過來,在媽媽身邊坐下,勉強笑了笑:“媽,您問什麼?”
“你心裡有事。”肖金花握住女兒的手,“跟媽說說。”
招弟沉默了很久,茶杯在手裡轉著,熱氣裊裊上升。終於,她低聲開口:“媽,小周……可能要失業了。”
肖金花心裡一沉,但臉上不動聲色:“慢慢說,怎麼回事?”
“他們學校要改制,體育組要精簡。小周西十九了,學歷是專科,又不會搞關係,領導找他談話,說可以內退,或者轉崗去後勤。”招弟的聲音有些發抖,“小週迴來,一個人在陽臺坐了一夜。第二天跟我說,他想內退,拿一筆錢,然後……然後去廣州打工。”
“打工?打什麼工?”
“他有個表哥在廣州開健身房,說讓他去當教練。”招弟的眼淚掉下來,“媽,他都西十九了,當健身教練?而且一去廣州,我們……”
肖金花明白了。分居兩地,對任何一個家庭都是考驗,何況招弟和小周結婚二十多年,一首相濡以沫。小周這個人,老實,勤快,但有些木訥,不擅交際。在學校當體育老師是他最合適的工作,去健身房?她想象不出那個場景。
“小周自己怎麼想?”
“他說,他不能拖累我。豆豆在北京上學開銷大,慈慈馬上要上高中,都要錢。他內退能拿二十萬,去廣州一個月能掙七八千,比在學校多。”招弟抹了把眼淚,“可媽,我不在乎錢多錢少,我就想一家人在一起。我都西十八了,還要兩地分居,我……”
肖金花把女兒摟進懷裡,輕輕拍著她的背。她想起很多年前,招弟和小周結婚時,小周握著她的手說:“媽,您放心,我一定對招弟好。”這二十多年,他做到了。可生活就是這樣,不會因為你是好人就對你格外開恩。
“招弟,別急,媽幫你想辦法。”肖金花說,“小周的事,咱們從長計議。你先別讓他做決定,拖一拖,說不定有轉機。”
“可學校只給一個月時間考慮。”
“一個月夠了。”肖金花堅定地說,“明天媽去你們學校看看。”
“媽,您去學校幹什麼?”
“媽當了這麼多年保潔經理,別的不行,看人看事還有點眼力。”肖金花拍拍女兒的手,“放心,媽有分寸。”
招弟走後,肖金花坐在沙發上,久久沒動。窗外的陽光漸漸西斜,在牆上投下長長的影子。她想,這就是人生吧,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,剛覺得能喘口氣,新的困難又來了。
但她不害怕。七十多年了,什麼風浪沒見過?孩子們的事,就是她的事。只要她還有一口氣,就要為孩子們遮風擋雨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