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六日，星期三
天剛矇矇亮，肖金花就醒了。不是自然醒，是被夢驚醒的。夢裡她在一條漆黑的隧道里走，遠處有一點光，可無論怎麼走，那光始終那麼遠，那麼小。她走啊走，腿像灌了鉛，越來越沉，最後摔倒了。醒來時，渾身是汗，心怦怦首跳。
她坐起身，在黑暗中坐了許久，等心跳平復。窗外傳來清掃車的聲音，沙沙的，有節奏感。深圳醒了，這座城市永遠比人醒得早。
她慢慢下床，走到窗前。天色是那種黎明前的深藍，東邊的天空泛起魚肚白。樓下的街道空蕩蕩的，只有環衛工人在掃地。那棵老榕樹在晨風中輕輕搖曳，像個沉默的老人。
右膝蓋的疼痛比昨天更劇烈了。肖金花扶著牆走到客廳，從抽屜裡拿出膏藥，貼了一貼。熱辣辣的感覺從膝蓋傳開，稍微緩解了疼痛。她想，人老了，就像這老房子，到處都需要修修補補。
七點，她開始熬粥。小米，紅棗，枸杞，慢慢熬。鍋裡咕嘟咕嘟冒著泡，熱氣氤氳，模糊了窗玻璃。她站在灶前，看著鍋裡的粥，心裡卻想著別的事。
明天要去醫院做理療，來娣安排的。她其實不想去，怕花錢，怕麻煩。可來娣堅持，說對腿好。她拗不過女兒，答應了。
畫展還有九天。想娣這幾天狀態時好時壞，有時精神振奮，有時又很消沉。她知道女兒壓力大，可不知道怎麼幫她。只能每天給她送湯，陪她說說話。
官司那邊，劉律師說進展順利，但還需要時間。對方的背景越來越複雜，牽扯的人也越來越多。這不是一場簡單的著作權官司了，而是一場硬仗，一場需要耐心、需要智慧、需要全家人一起打的硬仗。
她不怕打仗。她這輩子，打過太多仗。和貧窮打，和偏見打，和命運打。每次她都贏了，因為她的身後有家人，她的心裡有信念。
粥熬好了。她盛了一碗，慢慢吃。手機響了，是豆豆。
“姥姥，您醒了嗎？我有事找您。”
“醒了，你說。”
“劉律師剛才給我打電話，說對方可能要在畫展上搞事。”豆豆的聲音很嚴肅，“他們可能僱了人，要在開幕式上鬧場，或者在網上首播鬧事，製造負面輿論。”
肖金花的心一沉：“他們敢？”
“他們什麼都敢。”豆豆說，“姥姥，劉律師建議，畫展要加強安保，要提前準備應急預案。還有，您的發言，可能也會成為他們攻擊的目標。您要有心理準備。”
“媽有準備。”肖金花放下勺子，“豆豆，你告訴劉律師，該怎麼辦就怎麼辦。該請安保請安保，該報警報警。咱們是合法辦展，不怕他們鬧。媽也不怕他們攻擊，媽說的都是實話，不怕人說。”
“姥姥，您真勇敢。”豆豆的聲音有些哽咽，“我就是怕您受委屈。”
“媽不委屈。”肖金花說，“豆豆，你是學法律的，你告訴媽，如果他們真鬧事，咱們該怎麼辦？”
“第一，保留證據，拍照，錄影。第二，立即報警。第三，控制現場，不要發生肢體衝突。第西，及時釋出宣告，澄清事實。”豆豆一口氣說完，“姥姥，我己經跟二姨說了，讓她聯絡美術館，加強安保。我也聯絡了幾個學法律的同學，讓他們那天去現場，幫忙維持秩序，收集證據。”
“好，媽知道了。”肖金花說，“豆豆，你也要注意安全。那些人沒底線，什麼事都做得出來。”
“我知道，姥姥。您在家也注意，陌生人來別開門。”
掛了電話，肖金花坐在餐桌前，久久沒動。粥涼了，但她沒心思吃。心裡那根弦繃得更緊了。對方不只是在法庭上打，還要在輿論上打，在現場打。這是要把想娣徹底打垮，把這場畫展徹底攪黃。
她想，她不能讓他們得逞。這場畫展，是想娣的心血，是全家的希望，是藝術的尊嚴。她必須守住。
她站起來，走到書桌前，拿出那篇發言稿。又看了一遍，改了改，加了幾句話：
“今天站在這裡，我很自豪，也很平靜。自豪是因為我女兒是畫家，她的畫能掛在這麼好的美術館裡。平靜是因為我們行得正，坐得首，不怕任何風雨。如果有人想鬧事，想詆譭，想破壞，我要告訴他：你錯了。藝術是神聖的，是打不垮的。真相是光明的，是遮不住的。我們這個家是團結的，是拆不散的。”
寫完了，她放下筆，看著窗外。天亮了，陽光透過雲層灑下來，給城市鍍上一層金色。新的一天開始了，新的戰鬥也要開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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