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二十一日，凌晨三點
手機在床頭櫃上震動，發出沉悶的嗡鳴，像遠處傳來的警報。肖金花在黑暗中睜開眼，心臟突突地跳——人老了，對深夜的電話總有種不祥的預感。她摸索著抓起手機，螢幕的光刺得眼睛發痛。來電顯示是想娣。
“喂？”她的聲音有些發乾。
電話那頭傳來壓抑的抽泣聲，然後是長久的沉默，只有急促的呼吸。
“想娣？說話，怎麼了？”肖金花坐起身，打開了床頭燈。昏黃的光線填滿小小的臥室，牆上的鐘顯示三點零七分。
“媽……”想娣終於出聲，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，“我……我完了。”
肖金花的心沉了下去：“慢慢說，出什麼事了？”
“畫廊……畫廊被告了。那幅《江南水鄉》，被人起訴抄襲。對方索賠五百萬，還要我公開道歉，否則就告到法院，讓我身敗名裂……”想娣說到最後，己經泣不成聲。
肖金花握著手機的手微微發抖，但她強迫自己冷靜：“你在哪兒？林浩呢？”
“在家……林浩在書房，我們吵了一架。他說早就讓我別碰那幅畫，我不聽……媽，我真沒抄襲，那是我去周莊寫生畫的，一筆一筆自己畫的……可是對方的畫比我早註冊版權，時間、構圖、色調都像……我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……”
“你在家等著，媽過去。”肖金花掀開被子下床。
“媽，這麼晚了您別……”
“等著。”
掛了電話，肖金花以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。深秋的凌晨寒意很重，她裹了件厚外套，抓起鑰匙和錢包就出了門。電梯下降的十幾秒裡，她的腦子飛快地轉著——五百萬，抄襲，身敗名裂。這些詞像冰錐一樣扎進心裡。
小區門口等了五分鐘才攔到計程車。司機是個年輕人，從後視鏡裡看了她好幾眼：“阿姨，這麼早去醫院啊？”
“去香蜜湖。”肖金花報了想娣家的地址。
凌晨的深圳空曠得陌生。街道兩旁的霓虹燈寂寞地亮著，偶爾有貨車轟隆隆駛過。肖金花看著窗外飛逝的城市，想起三十多年前，想娣還是個用樹枝在地上畫畫的小女孩。那時她說：“媽媽，我長大了要當畫家，畫好多好多畫，掛在最大的美術館裡。”
現在，她的畫真的掛進了美術館，可等待她的，可能是身敗名裂。
凌晨三點西十分，想娣家
開門的是林浩，穿著睡衣，頭髮凌亂，眼裡有血絲。看見肖金花，他愣了一下：“媽，您怎麼來了？”
“想娣呢？”肖金花徑首走進屋。
想娣蜷在客廳的沙發上，像只受傷的小獸。她穿著單薄的睡衣，赤著腳，頭髮散亂，臉上淚痕交錯。茶几上攤著一堆檔案，最上面是法院的傳票，白紙黑字，觸目驚心。
“媽……”看見媽媽，想娣的眼淚又湧出來。
肖金花在女兒身邊坐下，握住她冰涼的手：“不怕，有媽在。”
她拿起那份傳票，戴上老花鏡，一個字一個字地看。她識字晚，看法律檔案很吃力，但大致看懂了——原告是上海一家文化公司，稱想娣的《江南水鄉》抄襲了他們簽約畫家的作品《夢裡水鄉》，侵犯著作權，要求停止侵權、賠禮道歉、賠償經濟損失及合理開支共計五百萬元。
“對方的畫，你見過嗎？”肖金花問。
想娣從檔案堆裡抽出一本畫冊，翻到某一頁。那是一幅水墨畫，小橋流水，白牆黛瓦，煙雨朦朧。構圖、色調、意境，確實和想娣的畫有七分相似。
“這是我去年在周莊寫生時畫的。”想娣指著牆上一幅照片——照片裡，她支著畫架坐在河邊，背景就是畫中的景緻，“媽，您看，這是我當時拍的照片。這橋，這水，這房子，都是真實的。我沒抄襲，我畫的是我眼睛看到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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