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點，天色未明
蘇州的秋晨帶著江南特有的溼潤，空氣中飄著桂花殘留的甜香，混雜著河水淡淡的腥氣。肖金花在酒店床上醒來，一時有些恍惚——陌生的天花板，陌生的窗簾，陌生的光線。她坐起身，揉了揉眼睛，才想起自己身在何處。
這是蘇州觀前街附近的一家老式酒店，木樓梯，雕花窗，推開窗就能看見小橋流水。昨晚抵達時己是深夜，沒來得及細看。此刻天色將明未明，晨霧籠罩著河對岸的白牆黛瓦，像一幅未乾的水墨畫。
她輕手輕腳地下床，怕吵醒隔壁床的悅悅。小姑娘蜷在被窩裡，睡得正香，長長的睫毛在晨光中投下淺淺的陰影。肖金花站在床邊看了會兒外孫女，心裡軟軟的。這次蘇州之行，本來沒想帶悅悅，可孩子堅持要來：“姥姥，我要陪您，也要陪二姨討回公道。”
趙明在另一張床上打著輕鼾，來娣則己經起床了，在衛生間洗漱。肖金花走到窗前，推開木窗。溼潤的晨風撲面而來，帶著深秋的涼意。河對岸的早茶鋪子己經亮起昏黃的燈，老闆娘在門口支起爐灶，蒸籠冒著白汽。搖櫓船從橋洞下緩緩劃過，船孃哼著吳儂軟語的小調。
這就是想娣畫裡的江南，是她在創作筆記裡一遍遍描摹的江南。肖金花想，她終於來到了女兒筆下的世界。只是沒想到，是以這樣的方式，為著這樣的目的。
“媽，您醒了？”來娣從衛生間出來，頭髮還溼著，“怎麼不多睡會兒？才六點。”
“老了，覺少。”肖金花轉過頭，“你起得也早。”
“習慣了，醫院七點交班，十幾年都這個點醒。”來娣走到窗邊，和媽媽並肩站著，“媽，您看，這就是平江河。顧老家就在河對岸，走過這座橋，第三個小巷子進去就是。我昨天查了地圖，不遠，走路十分鐘。”
“顧老今年七十二了，一個人住嗎？”
“老伴前年走了，兒女都在國外。他一個人守著老宅，畫畫，養花，偶爾教教學生。”來娣頓了頓，“媽，顧老在電話裡說，他看了兩幅畫的對比，氣得一夜沒睡。他說，藝術圈就是被這種人搞壞的，拿官司當生意，拿抄襲當刀子，專捅認真畫畫的人。”
肖金花沉默了一會兒：“顧老是明白人。等會兒見了面，媽要好好謝謝他。”
“嗯。媽，您先洗漱，我去買早飯。樓下有家生煎包很有名，悅悅愛吃。”
“別跑遠了，簡單吃點就行。”
“不遠，就在街口。”
來娣下樓了，肖金花洗漱完畢，換了身乾淨衣服——深藍色的對襟衫，黑色的褲子，都是半新的，但漿洗得乾淨挺括。她對著鏡子梳頭，把花白的頭髮在腦後綰成一個整齊的髮髻。見文化人，要體面。
鏡中的老太太，皺紋深了，眼皮耷拉了，背也有些駝了。可眼神還是亮的，腰桿還是挺的。她對自己點點頭，理了理衣襟。
悅悅醒了，揉著眼睛坐起來：“姥姥……”
“悅悅醒了？快起來，媽媽去買早飯了，咱們吃完去見顧爺爺。”
“嗯！”悅悅一下子精神了，跳下床，“姥姥，顧爺爺真的是大畫家嗎？”
“是啊，在蘇州畫了五十年畫，是真正的老畫家。”
“那他一定能幫二姨證明清白！”
“一定能的。”
七點半，來娣提著早飯回來。生煎包，豆漿，還有兩樣蘇州小吃——桂花糖藕和酒釀圓子。一家西口圍著房間裡的八仙桌吃早飯。生煎包底脆餡鮮，豆漿醇厚，糖藕甜糯，圓子軟滑。蘇州的早餐，精緻，細膩，像這座城市的氣質。
“媽，您嚐嚐這個糖藕，蘇州特色。”來娣給媽媽夾了一塊。
肖金花嚐了一口，點點頭：“甜，但不膩。想娣肯定愛吃，她從小就愛吃甜的。”
提到想娣，桌上的氣氛沉了沉。悅悅放下筷子，小聲說：“姥姥，媽媽，二姨一個人在家，會不會害怕？”
“不怕，有大姨和姨父陪她呢。”來娣摸摸女兒的頭，“悅悅別擔心，等咱們拿到顧爺爺的專家意見書，二姨的官司就更有把握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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