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是客人，怎麼能讓你來。”
“您別客氣，我是晚輩，應該的。”
來娣去廚房燒水泡茶，趙明和悅悅在客廳坐下。肖金花在顧老對面坐下，看著這位老畫家。雖然七十二了，但精神矍鑠，眼神清亮，握著茶杯的手很穩，手指上有常年握筆留下的繭子。
“顧老，謝謝您願意幫想娣。”肖金花先開口，“想娣在周莊的時候，多虧您指點，她一首記著。”
“陳老師客氣了。”顧老擺擺手，“想娣那孩子，有天賦，有悟性，更重要的是，有真心。她在周莊那半個月，我天天看她畫畫。別人畫畫，是看景畫畫。她畫畫，是聽景畫畫。她聽水聲，聽風聲，聽人聲，把這些聲音都畫進畫裡。這樣的畫家，現在不多了。”
“可這樣的畫家，卻被人告抄襲。”肖金花的眼圈紅了，“顧老，您說，這世道怎麼了？”
顧老沉默了片刻，放下茶杯，起身走到書房，拿出一疊資料。回到客廳，在桌上鋪開。有兩幅畫的印刷品——一幅是想娣的《江南水鄉》，一幅是對方聲稱被抄襲的《夢裡水鄉》。還有幾頁手寫的分析稿，密密麻麻的小字。
“肖大姐，您看這兩幅畫。”顧老戴上老花鏡，指著畫說，“表面看，確實像。都是周莊，都是小橋流水，都是水墨風格。可您仔細看，看細節。”
他指著想娣的畫：“看這水。想娣畫的水，是活的，有波紋，有倒影，有光。她用了七種墨色，層層渲染，才畫出這種流動感。再看對方的畫，水是死的，平的，就是一片灰。”
又指著橋：“看這橋。想娣畫的橋，石板有紋理，欄杆有斑駁，是座有歲月的橋。對方的橋，就是個簡單的幾何形，沒細節，沒故事。”
再指著房子：“看這房子。想娣畫的房子，瓦是瓦，牆是牆，窗是窗，每扇窗後都像有生活。對方的房子，就是個方塊，沒生氣。”
最後指著整體：“最重要的是氣韻。想娣的畫，有氣韻，有呼吸，你看久了，能聽見水聲，能聞見桂花香，能感受到生活的溫度。對方的畫，就是張風景明信片，漂亮，但沒魂。”
顧老說完，摘下眼鏡，看著肖金花：“肖大姐，我是畫了五十年畫的人，這點眼力還是有的。想娣的畫，是創作。對方的畫，是模仿。而且模仿的是表象，沒模仿到魂。說想娣抄襲，是對藝術的侮辱，對畫家的侮辱。”
肖金花的眼淚掉下來。這些話，從顧老這樣的老畫家嘴裡說出來，分量不一樣。這是專業的判斷，是權威的聲音。
“顧老，有您這句話，我就放心了。”她擦掉眼淚，“那對方的畫，您覺得……”
“我查了。”顧老從資料裡抽出一本舊畫冊，翻到某一頁，“您看這幅，是上海己故老畫家陳逸飛先生三十年前畫的周莊。再看看對方那幅《夢裡水鄉》，構圖、用色、筆法，都像陳先生的畫。要我說，對方抄的可能是陳先生，而不是想娣抄對方。”
肖金花的心猛地一跳：“您是說……”
“我沒證據，不敢亂說。”顧老搖搖頭，“但藝術圈裡，這種事兒不少。有些人，自己沒本事創作，就東抄一點，西借一點，拼湊成自己的。然後倒打一耙，告別人抄襲。因為真正認真畫畫的人，沒時間、也沒心思去搞這些歪門邪道。”
來娣端著茶盤進來，正好聽見這句話：“顧老，您這個發現太重要了！如果對方那幅畫本身也有借鑑甚至抄襲的嫌疑，那他們對想娣的指控就不攻自破了！”
“所以我才連夜寫了這份專家意見書。”顧老從資料裡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，遞給肖金花，“肖大姐，這是我寫的書面意見，從專業角度分析了兩幅畫的異同，證明了想娣作品的獨創性。我還聯絡了上海、杭州、南京的幾位老友，他們都是美術界的權威。他們看了材料，也願意聯署。這份意見書，你們拿去，法庭上用得著。”
肖金花顫抖著手接過信封。厚厚的，沉甸甸的，像有千斤重。她站起來，深深鞠躬：“顧老，謝謝您，真的太謝謝您了。想娣有您這樣的老師，是她的福氣。”
“快請起，快請起。”顧老趕緊扶住她，“肖大姐，我不是幫想娣，我是幫藝術，幫真相。藝術圈需要清朗的風氣，需要敢說真話的人。我老了，沒幾年活頭了，但臨死前，還想為藝術做點事，為年輕人鋪條路。”
“顧爺爺，您真好。”悅悅突然開口，大眼睛亮晶晶的，“我長大了，也要像您一樣，說真話，幫好人。”
顧老笑了，摸摸悅悅的頭：“好孩子，你要記住，不管做什麼，都要對得起良心。良心正，路才正。”
來娣給每個人倒了茶。顧老端起茶杯，慢慢喝了一口，看著窗外院子裡的竹子，緩緩說：“我二十歲學畫，師父教的第一句話是：畫品如人品。畫不好，可以練。人品不好，畫再好也沒用。想娣那孩子，人品正，畫品才正。這樣的人，不能讓她受委屈。”
“顧老，您放心，我們全家都會護著想娣，不會讓她受委屈。”趙明鄭重地說。
“那就好，那就好。”顧老點頭，“對了，還有件事。我那個在杭州的學生，昨天來電話，說你們找到了一位姓方的畫家，也是被那家公司告過的？”
“是，方建國老師，杭州的畫家，三年前賠了五十萬和解。”來娣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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