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一大早，天剛矇矇亮，陳軍那輛二手黑色SUV就停在了樓下。車是貸款買的，不新，但收拾得乾淨。陳小生和秀英提著一大包東西下樓，裡面是給老太太帶的新衣服、保健品，還有些城裡的糕點。
陳軍接過包放進後備箱，拉開車門：“爸，媽，上車吧。路不近，咱早點走，中午前能到。”
陳小生坐進副駕，秀英坐後面。車子發動，駛出擁擠的居民區，開上通往高速的路。清晨的深圳車還不算多，但高樓大廈己經甦醒，透著冰冷的繁華。
一路上，三個人話都不多。陳小生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，心裡七上八下。既盼著早點見到老孃，又隱隱有些不安。秀英則低頭整理著帶給老太太的東西，一件件拿出來看，又放回去，顯得有些心神不寧。
“媽，別看了，都帶齊了。”陳軍從後視鏡看到，說道。
“我就是看看，”秀英嘆了口氣，“你奶奶電話裡說得那麼可憐，也不知道這些衣服合不合身，吃的她能不能咬動。”
“肯定能，”陳軍說，“我奶奶身子骨硬朗著呢，前幾年年回去看她，還能自己劈柴。”
“那是前幾年年，”陳小生接話，眉頭皺著，“這半年，電話裡聽著是越來越虛了，老說這疼那疼，晚上睡不著。人老了，說垮就垮。”
秀英沒吱聲，心裡卻想：電話裡聽著是可憐，可真有那麼嚴重？但她沒說出來，說出來顯得她刻薄。
“咱們真的不通知金花姐和日紅他們嗎？老太太定然是很想日紅的，小生，咱們這樣會不會太過分了？”秀英覺得老太太以前那麼疼愛日紅，理應讓日紅贍養老人也是正常的。
並且金花姐也是一個人獨居，把老太太接過去和金花姐兩個人一起住，這不兩全其美嗎？何必夾在她們一家中間。
但是秀英這話不敢說出來，她想誘導讓陳小生有這個想法
“媽是我的媽，理應由我給媽養老送終，日紅是孫輩，就算媽以前再怎麼疼日紅，也輪不到他來給媽養老，秀英，你真是老糊塗了，這種話以後不能再說了，媽聽見了，會生氣的！”
“媽想去誰那裡，她自然就會去誰那裡，不用你說明白不？”
陳小生的語氣讓秀英的臉色十分難看，因為秀英不想要管氏這個拖油瓶，她之前就知道管氏很難伺候，以前回去都要看管氏的臉色，哪怕自己生下了軍軍，但在管氏的心裡，只有日紅才是她的親孫子，這個老太太盡鬧騰，日後有的鬧了…
“我這也是為媽好嘛，既然你不喜歡我就不說了”秀英說完這句話，便什麼也沒說，選在車裡閉目養神
車子開上高速，速度提起來。陳軍開車穩，話也不多。陳小生看著兒子輪廓分明的側臉，心裡又是驕傲又是愧疚。兒子長大了，能扛事了，可這第一件“大事”，就是為他這個沒用的爹分憂。
開了三個多小時，下了高速，又開上顛簸的省道，最後拐進崎嶇的鄉間小路。路兩邊是熟悉的稻田和村舍，空氣裡飄著牲畜糞便和泥土混合的味道。陳家村越來越近了。
車子在村口那棵老槐樹下停住。陳小生推開車門，雙腳踩在熟悉的黃土地上，心裡那股近鄉情怯的感覺更重了。幾年沒回來了，村子似乎更破敗了些，不少老屋都塌了半邊，路上也沒什麼人，靜悄悄的。
“走吧，爸。”陳軍拎上東西，走在前面。
陳小生和秀英跟在後面。三人穿過幾條狹窄的巷子，走到村西頭一座低矮的土坯房前。這就是管氏住了一輩子的老宅。房子很舊了，牆皮剝落，木門上的漆掉得斑斑駁駁，但院子收拾得挺乾淨，牆角還種著幾棵蔫了吧唧的青菜。
院門虛掩著。陳軍正要推門，裡面傳來一陣中氣十足、帶著濃重鄉音的罵聲：
“遭殃的瘟雞！又叼老孃的菜！看我不打斷你的腿！”
接著是“咯咯咯”一陣雞飛狗跳的聲音，和一個老太太敏捷追趕的身影。
陳小生一愣，這聲音……怎麼跟電話裡那氣若游絲的動靜，完全對不上？
他推開院門。
院子裡，一個身材幹瘦、腰板卻挺得筆首的老太太，正舉著把禿了毛的笤帚，追著一隻驚慌失措的老母雞滿院子跑。
老太太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，黑褲子，腳上一雙自己納的千層底布鞋，頭髮在腦後挽了個緊緊的小髻，一絲不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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