開了沒多久，她似乎坐累了，動了動身子，對秀英說：“秀英啊，你這坐墊有點硬，硌得我腰疼。有沒有軟乎點的墊子？”
秀英愣了一下：“媽，車上就這個墊子。要不……您靠會兒？”
“算了算了，將就吧。”管氏擺擺手，但臉上明顯是不滿意的神色。她又看向陳小生：“小生，你們那房子……多大來著？我去了住哪兒？向陽不？我這老寒腿，可受不得潮。”
“向陽，軍軍那間房，陽光最好。”陳小生說，“軍軍特意騰出來給您住的。”
“軍軍騰出來？那他住哪兒？”管氏問。
“我在公司附近租了個小房子。”陳軍說。
“租房子？！”管氏聲音陡然提高，滿臉不贊同，“那得花多少錢一個月？瞎折騰！我在家擠擠就行了，讓孩子出去花錢租房，像什麼話！”
“媽，不貴，離公司近，方便。”陳軍解釋。
“方便啥方便？一家人擠一塊兒多熱鬧？非得住開？”
管氏唸叨著，“要我說，你們那房子就是小！要是大點，哪用這麼麻煩？小生啊，不是媽說你，在城裡混了半輩子，咋就沒混上個大點的房子？你看人家村東頭老王家兒子，在省城買的房子，聽說有咱這堂屋三個大！”
陳小生臉色有點僵，沒吭聲。秀英把頭扭向窗外，手指悄悄攥緊了衣角。
陳軍從後視鏡看了眼奶奶，又看了眼父母，開口道：“奶奶，城裡房子貴，我爸我媽不容易。現在有地方住，一家人齊齊整整的，比啥都強。”
“是是是，強，強。”管氏似乎也意識到話說過了，乾笑兩聲，換了話題，“對了，日紅，怎麼不回來接我這把老骨頭？你們怎麼不把我大孫子也叫上？我一個人在路上，怪孤獨的？”
“媽，日紅在公司忙著呢，等他有時間了，會來看你的，你不要著急哈！”
“媽，我跟你說，日紅生了兒子，白白胖胖的，可惹人疼愛了！”陳小生趕忙轉移話題，讓老太太高興高興，他可不想讓老太太知道，是自己沒告訴日紅，讓他來接老太太的。
“哎呦喂，我陳家列祖列宗顯靈了喲！我都有重孫子了，好的，太好了，我要把那些臘肉和香腸多留一點給日紅，讓他好好補一補，再給我生一個大重孫子出來……”
秀英無語，但她不能反駁，只得應付管氏的話：“媽，那是您的東西，您想怎麼樣都行的！”
“那當然了，我的東西誰也不能做主，日紅和君君都是我的大孫子，我理應一視同仁……”
管氏這塊也就騙騙她自己，或者說假巴意思的說給小生聽
車子繼續行駛。管氏精神頭似乎越來越好，一會兒說口渴，陳軍把水遞給她，她喝了一口，皺眉：
“這水有股怪味，不如咱村裡的井水甜。”一會兒又說餓了，秀英拿出帶的糕點，她嚐了一塊，撇撇嘴：“太甜，膩得慌，不如我做的玉米餅實在。”
陳小生和秀英一路應付著，心裡那點接母親來享福的溫情，被老太太這挑剔那嫌棄的話，一點點磨掉了些。
尤其是陳小生，看著母親紅光滿面、中氣十足的樣子，再想想電話裡她那悽悽慘慘、彷彿下一刻就要斷氣的哭聲，心裡頭那股不對勁的感覺，越來越清晰。
這老太太……真的像她自己說的那樣，病痛纏身、孤苦無依、快要死了嗎？
怎麼看著，比他們這些趕了半天路的，精神還好？
但他沒敢深想，那是他媽。
車子在傍晚時分，終於開回了深圳，回到了那個熟悉的老舊小區。
停好車，陳軍拎著那個沉重的大包袱，陳小生和秀英扶著管氏——其實老太太不用扶，走得比他們還快——上了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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