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陳頭那頓罵,像是把他最後一點支撐著這具破爛身體的什麼東西給抽走了。
他躺在那攤散發著餿臭的爛布里,感覺身體一點點變冷。
不是外面天冷的冷,是從骨頭裡、從內臟裡透出來的冷。那股冷像無數根細針,扎進他每一寸皮肉,每一個關節,然後往他心臟裡鑽。
疼。
肋骨斷的地方早就疼麻木了,但現在又開始疼,是一種更深、更鈍的疼,像有人拿著鏽鈍的鋸子,在他骨頭縫裡慢慢鋸。
腿上的疼更首接,是那種腐爛的、被啃咬的疼。他能感覺到那些蛆蟲在他皮肉裡蠕動,甚至能聽到它們啃食的聲音。但他動不了,連抬抬手指的力氣都沒了。
他睜著眼,看著頭頂那片被雨水浸出大片黑黃色黴斑的屋頂。黴斑的形狀扭曲詭異,像一張張嘲笑的臉。
是李美鳳的臉。她畫著精緻的妝,穿著昂貴的旗袍,用那雙保養得宜的手,端著一碗黑乎乎的藥,遞到他面前,笑容溫柔又瘋狂:“子航,喝,喝了媽就高興了。”
是周國雄的臉。他坐在真皮沙發上,手裡拿著雪茄,冷漠地看著他,說:“連個女人都管不住,連個兒子都生不出來,周家要你有什麼用?”
是陳娟的臉。最初的,穿著白裙子,眼神怯生生的,對他羞澀地笑:“子航,這花開得真好看。”
然後那張臉慢慢變了。變得蠟黃,凹陷,眼睛裡沒了光,只剩下死寂和……恨。最後定格在她把那份報告扔在他臉上,說“血債血償”的那一刻。
恨……
是該恨。
周子航扯了扯嘴角,想笑,但臉上的肌肉早就凍僵了,只抽搐了一下。
他該恨陳娟嗎?恨。恨她毀了他的一切,恨她如此狠毒,恨她讓他從天上跌進這比地獄還不如的爛泥裡。
可他更恨誰?
恨李美鳳?恨她從小把他當祖宗供著,要什麼給什麼,把他養成了一個除了花錢玩女人什麼都不會的廢物?恨她為了要孫子,不把人當人,活活把一個好端端的姑娘逼成索命的惡鬼?
恨周國雄?恨他眼裡只有公司和麵子,從來沒教過他怎麼做人,怎麼擔責任,只會在出事的時候罵他“沒用”?
還是恨他自己?
恨他自己眼瞎,看不出陳娟溫柔順從下的絕望和恨意?
恨他自己懦弱,眼睜睜看著父母作踐她,甚至自己後來也加入進去?
恨他自己蠢,被一個“兒子”的幻象騙得傾家蕩產,像條狗一樣去借高利貸,去賣血,最後躺在這豬圈不如的地方等死?
不知道。
恨不動了。
太累了。
身上的冷越來越重,意識像沉進冰水裡的石頭,一點點往下墜。耳邊那些幻聽卻越來越清晰。
他聽見李美鳳在哭,尖利地哭喊:“我的孫子!我的孫子啊!周家絕後了啊!”
他聽見周國雄在嘆氣,沉重地說:“完了,周家……完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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