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陳頭是第二天中午才敢再過來的。他帶了個同村的老夥計，兩人手裡都拿著棍子和麻袋，打算要是人沒死，就硬拖出去扔街上；要是死了，就……就再說。
門一開，那股惡臭更濃了。老陳頭忍著噁心，用手電照進去。
周子航還躺在原地，姿勢都沒變，但眼睛徹底閉上了，臉上覆著一層死氣的灰白。
“真死了？”同村的老夥計探頭看了一眼，皺緊眉。
老陳頭用棍子捅了捅周子航的肩膀，沒反應。又用力捅了捅他爛掉的腿，還是沒反應。只有一群被驚擾的蒼蠅“嗡”地飛起來。
“死了。”老陳頭下了結論，臉色更難看了，“操他媽的，真他媽死老子這兒了！晦氣！真他媽晦氣到家了！”
“咋辦？報警？”
“報個屁！”老陳頭罵，“警察來了少不了麻煩！這他媽一看就是流浪漢病死的，身上屁都沒有，警察來了還得讓老子出錢給他收屍！老子虧不虧？”
“那……”
老陳頭眼珠子轉了轉，看看這破格子間，又看看地上那具己經開始僵硬的屍體，一咬牙：“找個夜深人靜的時候，弄出去，扔遠點。扔河邊那個垃圾堆，反正那兒整天有收破爛的和野狗，第二天就啥也不剩了。”
“這……能行嗎？”
“有啥不行？這年頭，死個流浪漢誰管？”老陳頭啐了一口，“趕緊的，搭把手，先弄出去放後面那個廢料堆，晚上再弄走。媽的，這地兒得好好沖沖，燻艾草，去去晦氣，下個月租五百！”
兩人忍著噁心，用麻袋套住周子航的頭和上身，一人抬頭一人抬腳，胡亂把那輕得嚇人的屍體拖了出去，扔在了屋後堆積廢舊建材和爛傢俱的角落裡，又胡亂蓋了塊破塑膠布。
老陳頭回身，找了桶水，兌了半瓶最便宜的消毒液，對著格子間裡一陣猛衝。渾濁的水混著血汙、膿液和各種汙穢，從門檻流出來，淌進髒兮兮的排水溝。
“真他媽倒黴催的！”老陳頭一邊衝一邊罵，“早知道是這麼個短命鬼，當初就不該租給他！呸！窮鬼！死窮鬼！”
水衝過，地上那攤黑褐色的痕跡淡了點，但那股腐爛的臭味，還頑固地瀰漫在狹小的空間裡。
老陳頭衝完，把桶一扔，點了根最便宜的煙，狠狠吸了兩口，彷彿要用煙味壓住那噁心。
他看著那空蕩蕩、溼漉漉的格子間，心裡盤算著：過兩天去勞務市場轉轉，找個剛來深圳、啥也不懂的外地小夥，把這間“房”再租出去。就說之前住的人回老家了，乾淨，便宜，五百一個月，搶著要。
至於那個被他扔在廢料堆的、連名字都不知道的流浪漢屍體……
誰在乎呢？
深圳這麼大，每天死的人多了去了。
多他一個不多，少他一個不少。
周子航斷氣的那天下午，陳娟正在深圳灣一號的售樓部VIP室裡，籤一份購房合同。
售樓小姐姓李，妝容精緻，笑容標準，但眼角眉梢還是藏不住那點好奇和探究。眼前這位客戶，看著很年輕，穿得也簡單，就是質地極好的羊絨衫和長褲，沒戴任何首飾，但氣質沉靜得有點……冷。關鍵是，她買的是頂層那套一千二百平、帶空中泳池和私家花園的複式，全款，一點五億，眼睛都沒眨一下。
“陳小姐，這是最終版的合同，您再核對一下。”李小姐把厚厚的合同推過來，雙手遞上鑲著金邊的鋼筆。
陳娟接過筆，沒怎麼看合同條款——之前律師團隊己經審過三遍了。她首接翻到最後一頁，在簽名處利落地寫下自己的名字。
陳娟。
兩個字，寫得穩而有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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