管氏正抱怨電視,聞言一愣,轉頭看她:“日紅?接我?”
“嗯,說您好不容易來城裡,想讓您住得舒服點。他媽那邊房子大,環境好,保姆做飯也合您口味。”秀英笑著說,像是分享一件大好事。
管氏臉上瞬間迸發出光彩,但很快又矜持地收斂,坐首了身子,清了清嗓子:“接我幹啥?我在這兒住得挺好的。雖然小了點,但跟自己兒子住,心裡踏實。不去不去,麻煩孩子。”
“不麻煩,日紅一片孝心。”秀英勸道,“您就去享幾天福,也讓我們把家裡拾掇拾掇。您看,軍軍那屋還沒收拾利索呢。”
這話給了管氏臺階,也戳中了她“享福”的心思。她臉上露出“勉強”的神色:“那……行吧。既然大孫子有孝心,我也不能駁了面子。就去住兩天。小生,我那帶來的鹹雞臘肉香腸和米,別忘了給日紅帶上!金花那兒東西金貴,咱們自己帶點,不佔人便宜!”
“哎,好,好。”陳小生應著,心情複雜。既覺得鬆了口氣,又有點不是滋味。自己親媽,怎麼聽說去大房子享福,就這麼高興?
下午,陳日紅準時來了。他開的賓士車停在老破小的樓下,格外扎眼。管氏早就換上了自己最好的一件深藍色褂子(雖然依舊土氣),頭髮梳得一絲不亂,拎著她那個鼓鼓囊囊的大包袱,精神煥發地下了樓,看到那鋥亮的黑車,眼睛都首了。
“奶奶!”陳日紅笑著迎上來,接過包袱,入手一沉,心裡好笑,面上不顯。
“哎喲,我的大孫子!真是出息了!這車,真氣派!”管氏摸著光滑的車身,愛不釋手。
“公司的車,代步。”陳日紅拉開車門,扶她上車——其實老太太自己利索得很。
管氏坐進柔軟的真皮座椅,這裡摸摸,那裡看看,嘴裡不住稱讚。車子發動,駛出小區。她降下車窗,對站在樓下目送的陳小生和秀英用力揮揮手,聲音洪亮:
“小生,秀英,我走了啊!你們好好的!別惦記我!我去享福啦!”
車子絕塵而去,很快匯入車流,消失不見。
陳小生站在那兒,看著車子消失的方向,心裡空落落的。
秀英站在他旁邊,看著丈夫失落的樣子,心裡那點暢快也淡了些,升起一絲愧疚,但很快被這三天的憋悶壓了下去。
“回吧。”她扯了扯陳小生的袖子。
兩人轉身上樓。推開家門,屋裡還殘留著管氏帶來的那股淡淡的、混合著泥土和舊物的老人味,但己經沒了那無處不在的挑剔聲音和審視目光。
家裡突然安靜下來,也空蕩下來。
陳小生默默走到沙發邊坐下,低著頭,看著地上被管氏踩出的幾個泥腳印——老太太嫌城裡買的拖鞋底滑,非要穿自己的千層底布鞋出門。
秀英拿起拖把,去拖那腳印。一下,兩下,用力地拖著,彷彿要把這三天的憋屈都拖乾淨。
拖到陳小生腳邊,他忽然低聲開口,聲音沙啞:“秀英……我媽她……是不是嫌咱家窮?”
秀英動作一頓。她看著丈夫花白的頭髮,佝僂的背,心裡一酸。這個老實巴交的男人,辛苦半生,沒能讓妻兒過上好日子,如今連自己親媽都嫌棄。
她放下拖把,走過去,在陳小生旁邊坐下,握住他粗糙的手。
“別瞎想。”她說,聲音也放軟了,“媽就是想去寬敞點的地方住住。日紅那兒條件好,她去享享福,也好。咱家……確實委屈她了。”
這話她說得言不由衷,但此刻,她只想安慰這個被親生母親“拋棄”而黯然神傷的男人。
陳小生反握住她的手,握得很緊。他沒再說話,只是低著頭,肩膀微微垮著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