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麗和劉芳走了之後，三個孫女只帶金花出去玩，完全不把她放在眼裡，管氏徹底蔫了，準確來說，是管氏找不到存在感
她不再每天一大早就起床折騰，也不再對飯菜挑三揀西——因為現在家裡只有王媽一個人做飯，做什麼吃什麼，沒得挑。
肖金花對她還是老樣子，客客氣氣，該問的問，該照顧的照顧，但那種客氣裡透著疏離，像隔著一層透明的玻璃牆。管氏現在不太敢主動招惹肖金花了，那天肖金花平靜卻強硬地辭退保姆、抓住她手腕的樣子，還在她腦子裡打轉。她知道，這個“前兒媳婦”是真敢把她攆出去的。
白天，肖金花經常出門 有時候是跟老姐妹喝茶逛街做美容；更多的時候，是跟三個女兒約著出去。
有好幾次，管氏坐在自己房間視窗，看見樓下招娣、想娣或者來娣的車開過來，接上打扮得體、笑容滿面的肖金花，母女倆親親熱熱地說著話上車，車子開走。有時候是下午出去，晚上很晚才回來，帶著大包小包，母女倆的笑聲隔著門都能聽見。有時候甚至是週末一整天都不見人，聽王媽說，是西個女人開車去什麼度假村或者周邊城市玩了。
每一次，她們都沒問過她要不要一起去。一次都沒有。
管氏心裡那個堵啊，那個酸啊，那個恨啊。
她覺得肖金花就是故意的！故意帶著女兒們出去逍遙快活，故意把她這個老婆子一個人扔在家裡，不管死活！還有那三個孫女，果然是“賠錢貨”“白眼狼”，眼裡只有她們媽，哪有她這個奶奶？
她可是她們的親奶奶！是長輩！她們出去玩，居然一次都不叫上她！太不孝了！
可這些話，她沒人說。肖金花在家時，她不敢說。肖金花不在家，她跟誰說？跟王媽？
對，王媽。
這天下午，肖金花又出門了，說是和招娣去看一個什麼畫展。
管氏坐在空蕩蕩的客廳沙發上，看著窗外明媚得過分的陽光，心裡那股孤寂和怨氣像藤蔓一樣瘋長，纏得她喘不過氣。她聽見廚房裡王媽在準備晚飯，叮叮噹噹的。
她拄著柺棍，慢慢挪到廚房門口，倚著門框，看著王媽忙碌的背影。
王媽察覺有人，回頭看見是她，連忙笑道：“老太太，您怎麼來廚房了？這兒油煙大，您去客廳坐著吧，電視開著呢。”
“電視有什麼好看的，吵得慌。”管氏嘟囔著，沒動地方，眼睛盯著王媽手裡正在擇的青菜，看了好一會兒，才幽幽地嘆了口氣：“唉——”
這口氣嘆得又長又哀怨。王媽手上動作頓了一下，小心地問：“老太太，您……怎麼了？不舒服？”
“心裡不舒服。”管氏又嘆了口氣，眼圈說紅就紅，“王媽，你說我這老婆子的命，怎麼就這麼苦呢？”
王媽頭皮一麻，知道老太太又要開始了，硬著頭皮問：“您……您這是哪兒的話。您看您現在，住這麼好的房子，吃喝不愁，太太對您也好……”
“好？好什麼好！”管氏打斷她，聲音帶上了哭腔，“她哪裡對我好了？她就是想把我一個人困死在這屋子裡！你看看，她把王麗和劉芳都趕走了！就剩你一個，還得做那麼多人的飯，打掃這麼大的屋子，你哪顧得上我？我現在是叫天天不應，叫地地不靈啊！”
“老太太，太太辭退王麗她們，也是事出有因……”王媽試圖解釋。
“有什麼因？不就是嫌我使喚她們了？我使喚她們怎麼了？她們是我孫子花錢請來伺候我的！我使喚不得？”
管氏越說越激動，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，“現在好了，人都走了，就剩我一個孤老婆子，在這大房子裡，冷冷清清的，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！她們倒好，一個個的，都出去快活！肖金花帶著她那三個賠錢貨女兒，今天看畫展，明天逛商場，後天還去什麼海邊！她們想過我沒有？想過我一個人在家，心裡有多難受，有多害怕嗎？”
她哭得真情實感，鼻涕眼淚糊了一臉。王媽看得心裡也不是滋味，趕緊扯了紙巾遞過去：“老太太，您別哭，太太和小姐們出去，也就是散散心……”
“散心？她們倒是會散心！把我一個人撇下！”管氏接過紙巾，胡亂擦了把臉，抓住王媽的手，像抓住救命稻草，“王媽，你是個好人，你跟我說說，我是不是真的那麼招人煩？是不是真的就該一個人孤零零地等死？我兒子不管我，我孫子忙，我兒媳婦嫌棄我，連孫女都不要我……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啊我……”
她哭得肩膀一聳一聳，看著確實可憐。王媽被她抓著手，走也不是，勸也不是，只能乾巴巴地說：“老太太，您別這麼想，陳先生和太太對您都挺好的，小姐們也常來看您……”
“來看我？那是來看她們媽！順便看我！”管氏鬆開手，拍著大腿，“她們眼裡哪有我這個奶奶？買點破東西來糊弄我，轉頭就拉著她們媽出去吃香的喝辣的，把我當什麼了？透明人！擺設！王媽，我告訴你，我這心裡苦啊，比黃連還苦！沒人懂，沒人聽！我就想有個人陪我說說話，陪我吃頓飯，怎麼就那麼難呢？肖金花她心怎麼就這麼狠呢？非要把我身邊的人都弄走，讓我一個人……”
她絮絮叨叨，反反覆覆，就是抱怨肖金花狠心，抱怨孫女不孝，抱怨自己孤獨可憐。說到激動處，又哭，哭完了接著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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