管氏的腳，是在一個週三的上午，在那棟老居民樓黑洞洞的樓梯間裡摔折的。
那天早上氣壓就低，屋裡悶得人胸口發堵。管氏一早就醒了，在床上翻來覆去，骨頭縫裡都往外冒酸水，心裡那點邪火，燒得她看什麼都不順眼。
秀英照例起來熬了粥，蒸了饅頭。管氏上桌，喝了一口粥，“噗”就吐回碗裡：“這粥一股子黴味！米是不是長蟲了？你就給我吃這個？”
秀英正低頭喝粥，動作停了停，沒抬頭，聲音很平：“媽，米是新買的。”
“新買的能是這味？你舌頭讓膠水粘住了嘗不出來？”管氏把碗一推，瞪著秀英，“我看你就是成心！故意拿餿飯糊弄我！”
“你如今這把年紀竟然折磨我老太婆，是不是嫌我死的不夠快？”
“我是不想伺候我，你就首接說我，讓我大孫子首接給我請幾十個保姆，也好過你這個虛偽的人！”
陳小生看看臉色蒼白的秀英，又看看橫眉立目的老孃，低聲下氣：
“媽，我吃著挺香，沒壞。您要是不想吃粥，讓秀英給您煮碗麵？”
“氣都氣飽了！還吃麵？”
管氏拄著柺棍站起來，在巴掌大的客廳裡打轉，“這破屋子，憋死人了！一股子窮酸晦氣！我要出去！去樓下透透氣！”
陳小生連忙說：“媽，天陰著呢，怕是要下雨，別出去了。”
“我偏要出去！”
管氏柺棍戳得地板咚咚響，“再在這屋裡待著，我眼珠子都要憋綠了！小生，你扶我下去！”
陳小生看看錶，快到接班時間了。他為難地看向秀英，秀英今天調休。
秀英擦了擦手，站起來，臉上沒什麼表情：“你去上班吧，我扶媽下去。”
“嗯，來我扶您下去，您別生氣了，我帶您去下面買點油條和包子吃。”
陳小生鬆了口氣，又叮囑：“那你扶穩點，媽，您慢著點，轉轉就上來。”
“知道了！囉嗦！”管氏不耐煩。
秀英換好鞋，走過來扶住管氏的胳膊。管氏習慣性地把半個身子都壓過去，秀英的手臂繃了一下，穩穩托住。
兩人慢慢挪出家門，走下幾步臺階，來到樓梯轉角。這樓老了，樓梯又陡又窄，聲控燈早壞了，大白天也昏昏暗暗。拐過這個轉角，往下就是更陡的一段。
就在轉角平臺，管氏忽然有點怕。下面黑洞洞的，像張嘴等著。她抓緊了柺棍，另一隻手死死掐著秀英胳膊：“慢點，慢點下。”
秀英沒吭聲，扶著她，一步一步往下挪。很穩。
就在管氏一隻腳踏下第一級臺階，另一隻腳還沒落穩、全身重量都懸著的那一剎那——
秀英託著她胳膊的手，幾不可查地，向旁邊鬆了那麼一絲絲勁兒。不是推，就是支撐力瞬間的、微妙的偏移和撤開。
就這一點點變化，對一個八十多歲、全身重量都倚靠別人、正處在最不穩當時刻的老人來說，足夠了。
“啊——！”
管氏只覺得胳膊上的倚靠突然沒了，身體猛地向前一栽，腳下徹底踩空。驚恐的尖叫卡在喉嚨裡，她雙手胡亂抓撓，柺棍脫手飛出，整個人像個沉重的破麻袋，“咕咚咕咚”順著冰冷堅硬的水泥臺階滾了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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