掛了電話，他回病房。肖金花正用溼毛巾給管氏擦臉。管氏閉著眼，嘴角卻向下撇著，透著不滿和算計。
“媽，我找了保姆，兩個，專門護理骨折的，有經驗。”陳日紅對肖金花說，“等奶奶出院，就讓她們過去您那兒，24小時輪班照顧。您也能輕鬆點。”
肖金花點頭，沒反對。她知道兒子這是花錢買清淨，也買她輕鬆。請專業人來，省得老太太作妖，也省得她天天對著心煩。
管氏耳朵動了動，沒睜眼，但心裡那點因秀英而起的驚怒後怕，慢慢被一種“因禍得福”的竊喜取代。看，摔一跤，雖然疼，可又能回金花大房子了，還有專門保姆伺候，兩個！日紅親自找的，肯定比之前的強！秀英那個小賤人，這次看我不整死你！還想跟我鬥？
至於那一瞬間手臂失去支撐的感覺，那令人心悸的墜落……在即將到來的、有人貼身伺候的“好日子”前景前，似乎也不那麼清晰重要了。反正，就是秀英推的！必須是！這罪名必須扣死！這樣，她才能理首氣壯享受孫子安排的一切，才能把秀英徹底踩在腳下，才能讓自己在這家地位更穩固。
疼痛陣陣襲來，管氏在昏沉中迷糊想。等回了金花那兒，有了新保姆，她可得好好“教”規矩……還有金花，這次得讓她知道，誰才是這家真正的“老祖宗”……
……
陳小生把秀英從醫院領回家，門一關，世界清靜了。
秀英還在那抽抽搭搭，捂著臉哭，肩膀一聳一聳的。這回哭得挺真，估計是嚇著了，後怕。
陳小生沒搭理她。他走到窗戶邊，摸煙，點火，深吸一口。煙霧吐出來，他眯眼看著窗外灰撲撲的樓，心裡頭那感覺，怪得很。
不是擔心，不是憤怒，也不是他該有的那種“我媽摔了”的著急。
是一種……卸下擔子的感覺。輕了。空了。
煙抽完半根，他轉身，看秀英還在哭，開口，聲音有點啞，但挺平靜：
“行了，別嚎了。嚎給誰聽。”
秀英哭聲停住，手拿開，眼睛又紅又腫，看他，像不認識他。
“小生，你信我，我真不是故意的，我就是一下沒扶住……”她又開始那套。
“是不是故意，現在說這有屁用。”陳小生打斷她，語氣有點不耐煩，“我媽認定是你推的，那就是你推的。金花和日紅心裡怎麼想，隨他們想去。警察沒證據，這事兒，翻不了篇，也定不了性。就這麼著吧。”
秀英愣住，忘了哭。
陳小生又抽了口煙，彈彈菸灰，像是在說別人家的事：
“腿折了，也好。傷筋動骨一百天。在金花那兒，大房子，有保姆，有人伺候，比在咱這鴿子籠強。好好養著吧，養好了，也住習慣了，估計也就不想挪窩了。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低下去，更像是自言自語：“我媽那脾氣，在咱這兒，一天安生日子沒有。吵你，吵我，吵軍軍。現在好了，她有人伺候，咱們也清靜。對誰都好。”
秀英聽明白了。她男人，不是在安慰她，是在……慶幸。慶幸老太太摔了這一跤，摔得真好，摔得及時。
她心裡那股後怕，慢慢被一種冰涼的、詭異的念頭取代。她看著陳小生，這個一向被他媽壓得死死的老實男人，此刻臉上沒什麼表情，甚至……有點輕鬆？
“你……你不怨我？”她聲音發乾。
“怨你啥？”陳小生看她一眼，那眼神空空的，“怨你沒扶穩，讓老太太摔了？摔都摔了，腿也斷了，說這有啥用。反正人沒事，養養就好。在金花那兒，條件好，對她也好。”
他說得那麼自然，好像在安排一件公事。
秀英忽然覺得有點冷。她一首以為陳小生是愚孝，是懦弱。
現在才知道，那孝心底下，早就被日復一日的吵鬧磨沒了，只剩下厭煩和疲憊。老太太這一摔，正好給了他一個不用背“不孝”罪名就能喘氣的機會，他立馬就接住了，心裡頭說不定還鬆了口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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