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是……芳芳，你聽我說……”陳軍急了，想拉她的手，卻被她狠狠甩開。
“我聽你說個屁！”劉芳的眼淚終於飆了出來，不是委屈，是純粹的暴怒和被騙的瘋狂，
“你說！錢呢？我們結婚收的禮金呢？你爸媽就沒給你準備新房的錢？你哥陳日紅那麼有錢，他就看著他親弟弟住這種貧民窟？你親姐姐那麼有錢，為什麼不資助你買個別墅，哪怕是大平層也好！還是說，你們一家子早就商量好了，合起夥來騙我！覺得我劉芳就只配住這種地方？！”
“禮金……禮金沒多少，大部分都是我家這邊親戚給的，你那邊……也沒多少，加起來，還不夠還酒店尾款的零頭……”陳軍痛苦地抱住頭，“我爸媽……他們哪有錢給我買新房，能把這老房子讓我們一起住，己經……己經……”
“己經什麼？己經很對得起我了是不是？”劉芳冷笑，眼淚還掛在臉上，表情卻猙獰起來，“陳軍，你給老孃說清楚！辦婚禮的錢是哪來的？八十八桌！‘喜悅來’！婚慶、司儀、車隊！那些錢，難道不是陳日紅和陳娟出的？他們那麼有錢，出點錢給他弟弟辦個體面婚禮，再買套像樣房子，不是天經地義嗎？錢呢？啊？！是不是被你吞了？還是你們一家子昧下了，就想用這破房子糊弄我？！”
陳軍被她逼問得無處可躲，婚禮上強撐的麻木和此刻現實的冰冷，像兩座大山壓垮了他。他蹲下身，雙手插進頭髮裡，發出困獸般的低吼：
“沒有！沒有陳日紅的錢！他一分錢都沒出！辦婚禮的錢……是我借的！借的高利貸！還有網貸！我把能借的都借遍了！現在欠了一屁股債！哪還有錢買新房？！這老房子，能有個地方住就不錯了！”
他終於吼了出來，把最不堪、最殘酷的真相，血淋淋地撕開，攤在劉芳面前。
劉芳如遭雷擊，僵在原地。高利貸？網貸？欠了一屁股債？不是陳日紅和陳娟出的錢？是她眼前這個廢物，去借了高利貸，搞出那場丟人現眼的婚禮，然後，現在告訴她，他們不僅沒風光，還背了一身債，婚房是這種隨時可能倒塌的破屋子？
巨大的欺騙感、落差感和滅頂的絕望，瞬間吞噬了劉芳。
她看著蹲在地上，蜷縮成一團、瑟瑟發抖的陳軍，看著眼前這棟在夜色中如同怪物巨口般的破舊樓房，再看看自己身上這身還沒換下的、沾了些酒漬的廉價婚紗，只覺得天旋地轉，一切都在崩塌、腐爛、發出惡臭。
“呵……呵呵……哈哈哈……”她突然笑了起來，笑聲尖利而瘋狂，在寂靜的老舊小區裡迴盪，格外瘮人：
“高利貸……網貸……破房子……陳軍，你真行啊……你真他媽是個人才！我劉芳瞎了眼，瞎了眼才會嫁給你這個廢物！窮鬼！窩囊廢！你還我婚禮！還我房子！還我的青春！你他媽毀了我！你毀了我一輩子！”
她像是瘋了一樣，撲上去撕打蹲在地上的陳軍，尖利的指甲在他臉上、脖子上抓出幾道血痕。陳軍不敢還手，只是護著頭，任由她打罵。
提前回來準備的陳小生和秀英，在樓上聽到動靜，趕緊跑了下來。看到眼前這場景，秀英“哎喲”一聲就哭了出來，上去拉劉芳：
“芳芳！芳芳你這是幹啥呀！快住手！今天是你們的好日子啊！有啥話回家說，回家說……”
“好日子？呸！”劉芳猛地甩開秀英的手，披頭散髮，面目猙獰地對著秀英吼道，“回家？回哪個家？就這個狗窩嗎？你們一家子騙子！合起夥來騙我！用高利貸撐場面，把我騙進門，然後讓我住這種地方！你們還是人嗎？啊？！”
陳小生也氣得渾身發抖，指著劉芳：“你！你怎麼說話的！這房子怎麼就是狗窩了？我們老兩口省吃儉用一輩子，才攢下這麼個窩！給你們當婚房，還委屈你了？婚禮是你要大辦的，借錢也是你們自己借的，關我們什麼事？！”
“不關你們事？”劉芳叉著腰，徹底豁出去了，農村潑婦罵街的架勢全拿了出來：
“子不教父之過！陳軍這麼沒用，這麼窩囊，還不是你們沒教好？生出這麼個廢物兒子，還有臉說？看看人家陳日紅，再看看陳軍，一個天上一個地下！你們老陳家祖墳冒青煙才出了陳日紅一個，剩下的全是歪瓜裂棗！特別是陳軍，就是攤糊不上牆的爛泥！我嫁給他，是我倒了八輩子血黴！”
“你！你放屁！”陳小生一輩子從來沒被人這麼指著鼻子罵過，氣得臉色發紫，話都說不利索了。
秀英更是哭天搶地：“造孽啊！真是造孽啊！娶回來這麼個攪家精啊！軍軍啊，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婦啊！”
“我攪家精？你們騙婚還有理了？”劉芳寸步不讓，聲音尖得能劃破玻璃，“我告訴你們，這破房子，我劉芳一天都不會住！想讓老孃跟你們擠在這豬圈裡，沒門！陳軍，你給我想辦法！要麼讓你哥給我們買新房，要麼就給我錢，我自己去買！不然，這日子就別過了！”
罵完，她狠狠瞪了蹲在地上、如同爛泥般的陳軍一眼，又嫌惡地掃過氣得發抖的陳小生和哭哭啼啼的秀英，一甩頭，踩著高跟鞋，噔噔噔地就衝上了黑漆漆的樓道——她記得剛才陳軍說，房子在西樓。
樓道里沒有燈，堆滿雜物，散發著黴味和尿騷味。劉芳摸索著爬上西樓，陳軍垂頭喪氣地跟在後面，提著行李。陳小生和秀英也跟了上來，老兩口又是氣又是心疼兒子，更是對未來充滿了絕望。
開啟那扇油漆剝落的舊防盜門，一股陳舊的灰塵氣息撲面而來。房子不大，頂多六十平，老式兩室一廳的格局。牆壁是多年前刷的，己經泛黃，還有不少小孩的塗鴉和汙漬。傢俱都是陳年老物件，樣式土氣，顏色暗沉。客廳的燈泡瓦數很低，光線昏暗。所謂的“婚房”，就是陳軍以前住的那間臥室，稍微打掃了一下，換了床紅色的床單被套，窗戶上貼了個廉價的塑膠喜字，除此之外，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，甚至還能聞到陳軍以前留下的、單身漢的邋遢氣味。
劉芳站在門口，看著這比出租屋還不如的“新房”，最後一絲僥倖也破滅了。她只覺得渾身冰冷，血液都凝固了。這就是她處心積慮、不惜一切要嫁的“豪門”？這就是她未來要生活的“家”？
陳軍怯怯地把行李提進來，小聲說：“芳芳，你先將就一下，以後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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