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場荒唐到極點的婚禮，終於在一片杯盤狼藉、人聲鼎沸（主要是蹭吃蹭喝的老頭老太太和閒漢們的喧譁）中，草草收場。
司儀幾乎是唸經一樣趕完了流程，連最後那句“禮成，送入洞房”都喊得有氣無力，帶著解脫般的倉促。
陳軍和劉芳，這對新人，一個面如死灰，一個臉上掛著冰雕般的假笑，在幾個真正親友（所剩無幾）和更多看熱鬧不嫌事大的“賓客”雜亂的目光和議論聲中，逃也似的離開了宴會廳。
那租來的、扎著俗氣綵帶的加長林肯，載著他們駛離“喜悅來”酒店。車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滑過，車廂內卻死一般寂靜。司機透過後視鏡，瞥了一眼後座上一左一右、隔得老遠、各自看著窗外的新郎新娘，識趣地閉上了嘴，把車載音樂也調到了最小。
劉芳胸中的怒火和屈辱，像沸騰的岩漿，在死寂中不斷翻湧、膨脹，幾乎要將她的理智燒穿。
那滿廳的陌生人，那粗俗的鬨鬧，那被打碎的儀式感，還有陳日紅一家拂袖而去的背影……每一幕都像淬了毒的針，紮在她的心上。
她精心策劃的、夢想中的、本應讓她在陳日紅面前揚眉吐氣、奠定她在陳家地位的“風光大嫁”，成了一齣徹頭徹尾的笑話！而這一切，都是因為旁邊這個沒用的男人！
她再也忍不住了。
“陳軍。”劉芳開口，聲音像浸了冰水，冷得掉渣，打破了車廂裡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陳軍渾身一顫，緩緩轉過頭，眼睛裡佈滿了血絲，臉上是掩不住的疲憊和茫然。“……芳芳？”
“這就是你給我的婚禮？”劉芳猛地扭過頭，眼睛死死盯住他，裡面燃燒著怒火和怨毒，“啊？八十八桌？‘喜悅來’？金牌司儀？加長林肯？結果呢？
坐了一大半要飯的！流浪漢！下三濫的泥腿子！我在臺上，看著下面那些玩意兒，看著他們像餓死鬼投胎一樣糟蹋東西，你知道我想什麼嗎？我想吐！陳軍，我他媽噁心得想吐！”
她越說越激動，聲音尖利起來，再也顧不得前面還有司機，也忘了維持她平日裡那副溫柔小意的模樣：
“還有你哥！你那個好大哥陳日紅！他什麼意思？啊？帶著那個老不死的和那幾個賠錢貨，來了屁都不放一個，扭頭就走？他眼裡還有你這個弟弟嗎？還有我這個弟媳婦嗎？他是存心來給我難堪的！存心讓我在所有親戚朋友面前丟盡臉面！”
陳軍張了張嘴，想替大哥辯解兩句，說奶奶腳受傷了，說大哥可能是看不慣這排場……但在劉芳那噴火的目光下，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，只能頹然地低下頭。
“還有你爹你媽！”劉芳的炮火又轉向了公婆，“木頭一樣杵在那兒！看著那些人胡吃海塞，屁都不敢放一個！但凡他們有點用，早點勸你，能弄成這樣？我看他們就是故意的！故意看我笑話！你們一家子，合起夥來欺負我！覺得我劉芳高攀了你們陳家是不是？！”
“不是，芳芳，你別這麼說，我爸媽他們……”陳軍虛弱地辯解。
“不是什麼不是！”劉芳厲聲打斷他，手指幾乎要戳到陳軍鼻子上：
“陳軍，我告訴你，今天這臉，是丟到姥姥家了！我劉芳長這麼大，沒受過這種屈辱！這都是拜你所賜！你要是個男人，有點本事，至於弄成這樣？借點錢都借不來，讓你哥你姐拿捏得死死的！廢物！”
“廢物”兩個字，像兩把刀子，狠狠扎進陳軍早己千瘡百孔的心。
他猛地抬起頭，眼睛赤紅，想吼回去，想說他為了這場婚禮欠了多少錢，想了多少辦法，吃了多少苦……可看著劉芳那因為憤怒而扭曲的、卻依舊漂亮的臉蛋，想到自己如今除了她真的一無所有了，那口氣又洩了下去，只剩下無邊的苦澀和麻木。他重新低下頭，像只鬥敗的公雞，啞聲道：
“……對不起，芳芳，是我沒用。”
見他這副慫樣，劉芳更是氣不打一處來，但罵也罵了，婚禮也成這樣了，證也領了，酒也擺了，再鬧又能怎樣？
她深吸幾口氣，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行，婚禮這事就算翻篇，等以後進了陳家，再慢慢算賬。現在，她更關心的是——婚房。
按照她之前的設想，陳軍雖然沒啥大錢，但陳日紅那麼大家業，手指縫裡漏點，也夠給他們置辦個不錯的新房，至少也得是個高檔小區的新樓盤吧？
最不濟，陳日紅那大別墅，難道沒有空房間？讓他們暫住一下過渡總行吧？她之前旁敲側擊問過陳軍，陳軍總是含糊其辭，說“在準備”“肯定讓你滿意”。她當時被婚禮的籌備衝昏了頭腦，也沒深究。
現在，婚禮的“風光”成了泡影，她對婚房的期待值反而被拔得更高了。
彷彿只有一間足夠豪華、足夠體面的婚房，才能稍微彌補今天所受的屈辱，才能證明她劉芳嫁得不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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