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軍是拖著兩條灌了鉛的腿挪回家的。
從公司出來，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來的。腦子裡嗡嗡作響，一會兒是大哥陳日紅那句冰冷的“公司，你暫時不用來了”，一會兒是同事們或同情或鄙夷的眼神，一會兒又是手機裡不斷震動的催債資訊。
天好像塌了，把他砸在下面，喘不過氣。工作沒了，意味著最後一點微薄的、指望不上的收入也斷了。那些高利貸……他不敢想。
走到自家那棟破樓下，他甚至沒有抬頭看的勇氣。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，又像踩在刀尖上。
家門口那扇斑駁掉漆的門虛掩著，裡面隱隱傳來壓抑的、斷斷續續的哭聲，是他媽秀英的。
陳軍心裡一咯噔，一種不祥的預感攫住了他。他推開門。
眼前的景象讓他瞬間僵在原地，血液好像都凍住了。
這還是他家嗎？這簡首是個剛被土匪洗劫過的垃圾場！
地上到處都是碎瓷片、玻璃碴，倒下的椅子缺胳膊斷腿，矮櫃的門歪斜地掛著，裡面的破舊雜物散落一地。
吃飯的小方桌翻倒在牆角，桌腿都斷了一根。廚房門口堆著砸爛的鍋碗瓢盆，醬油瓶倒在地上，黑褐色的液體流了一地，混著灰塵，形成一灘噁心的汙漬。
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打破醋瓶子的酸餿味，還有……一股絕望的氣息。
秀英就癱坐在這一片狼藉中央，頭髮散亂，臉上有幾道可疑的紅痕，衣服也被扯得歪歪扭扭，正捂著臉，肩膀一聳一聳地低聲啜泣，那哭聲裡充滿了無助和悽惶。
“媽？！”陳軍失聲叫道，衝過去，想扶秀英起來，“媽！怎麼了這是？家裡進賊了？！”
秀英聽到兒子的聲音，抬起淚眼模糊的臉，看見陳軍，像是找到了主心骨，又像是找到了發洩口，猛地一把抓住陳軍的胳膊，哭嚎聲陡然拔高，變得尖銳而淒厲：
“軍軍啊！你可回來了！你再不回來，媽就要被那個潑婦打死了啊！這個家也要被她拆了啊！”
“潑婦？誰？劉芳？”陳軍腦子“嗡”的一聲，不敢置信地看向臥室方向，臥室門緊閉著。
“就是她！就是那個天殺的掃把星啊！”
秀英拍著大腿，哭得鼻涕眼淚糊了一臉，開始添油加醋地控訴：
“她一回來就找茬，嫌我做的飯不好吃，把碗都摔了！我收拾，她還罵我！這都不算，她……她逼著我把棺材本拿出來啊！我說沒有，她就打我，揪我頭髮，掐我胳膊……你看，你看我這身上……” 秀英撩起袖子，手臂上果然有幾處青紫。
陳軍看得眼睛都紅了。
秀英繼續哭訴，聲音因為激動和恐懼而發抖：
“我沒辦法啊，軍軍，媽打不過她啊……你爸又不在家……我……我只好把我和你爸攢了兩年，藏在床底下的那兩萬塊錢給她了……那是留著應急，留著看病的救命錢啊！她就這麼搶走了！搶走了還不算，還嫌少！又回來鬧，說錢不夠，逼我把房子賣了！我不肯，她就像瘋了一樣，把家裡砸成這樣！軍娃子，這日子沒法過了啊！這個家要散了呀！”
秀英的哭訴，字字句句像針一樣紮在陳軍心上。家裡僅剩的兩萬塊棺材本……被劉芳搶走了？家被砸了？媽還捱了打？
陳軍只覺得一股熱血猛地衝上頭頂，這些天積壓的所有屈辱、恐懼、憤怒、絕望，被母親這悽慘的哭訴瞬間點燃，轟然爆炸！
他工作丟了，債臺高築，尊嚴掃地，現在連家，連父母最後一點保命錢，都要被這個他娶回來的女人毀掉！
他家裡怎麼會變成這種鬼樣子，都是為了娶這個女人，他才是罪魁禍首，還敢欺負他媽，拿他家的錢，她有什麼資格？
“劉芳！！！”
陳軍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，猛地轉身，衝向臥室，一腳踹在門上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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