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小生今天在公司當值，總覺得眼皮首跳，心裡不踏實。
上午隱約聽說有稅務局的人來了，後來好像劉芳也來過，鬧鬨鬨一陣又走了。
他躲在保安室，沒敢往前湊，但那種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。劉芳那個攪家精，找到公司來，準沒好事！
好不容易熬到下班，他看到陳日紅辦公室的燈還亮著，猶豫再三，還是惴惴不安地蹭了過去。門虛掩著，他敲了敲，探頭進去：“日紅……還沒走啊？”
陳日紅正站在落地窗前，背對著門，身影在漸暗的天色裡顯得有些孤峭。聽到聲音，他沒回頭，只是肩膀幾不可查地繃緊了一瞬。
陳小生搓著手走進去，小心翼翼地問：
“那個……我聽說，下午劉芳來了？還……還驚動了稅務局的人？沒……沒事吧？”
陳日紅緩緩轉過身，臉上沒什麼表情，但眼底的疲憊和某種深刻的失望，像化不開的濃墨。他看著眼前這個略顯佝僂、穿著保安制服的父親，心裡五味雜陳。
這個父親，在他小時候，確實給過一些生活上的支援。可在他成長的絕大部分時間裡，是這個男人早早離開了家，離開了媽媽金花，和秀英組建了新的家庭。是媽媽一個人，咬牙帶著他們兄妹幾個，度過了最艱難的歲月。後來，這個男人回來了，以父親的身份，卻又帶來了新的家庭，新的麻煩。陳軍的賭債，他掏錢填了。陳小生自己生病，他毫不猶豫捐了骨髓。他覺得，該還的恩，該盡的孝，他盡力了。
可為什麼？為什麼這一家人，就像永遠填不滿的無底洞，永遠扒在他身上吸血？一個陳軍不夠，現在又多了個劉芳，變本加厲，居然敢偽造證據，跑到他公司來舉報誣陷！他們憑什麼？是憑他好說話？憑他心軟？還是憑他看起來像個傻子，可以無窮無盡地被索取、被傷害？
陳日紅覺得心臟的位置一陣陣發冷，也一陣陣抽痛。他看著陳小生忐忑不安、甚至帶著點討好的臉，忽然覺得無比諷刺，也無比疲倦。
他閉了閉眼，再睜開時，裡面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靜。他聲音不高，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，一字一句，清晰地說道：
“爸。”
這個稱呼讓陳小生身體微微一震，有種不祥的預感。
“你們家的事，以後，我不會再管了。我也沒這個資格，更沒這個義務管了。”
陳小生臉色一白，張了張嘴：“日紅，你……你這話是啥意思？是不是劉芳那死丫頭又……”
陳日紅抬手，打斷了他，語氣裡充滿了壓抑到極致的疲憊和疏離：“陳軍賭博欠債，我出過錢。您生病，我出了骨髓。該還的，我想，我己經還得差不多了。”
他看著陳小生瞬間蒼白的臉，繼續用沒有波瀾的語調說：“但請您，管教好您自己家裡的人。劉芳今天做了什麼，您大概也能猜到。偽造證據，誣告公司偷稅漏稅。這是犯法，爸。”
“要不是我們公司經營規範，手續齊全，可能我就被送進去了！你想如果我出了事，我的兒子浩陽怎麼辦？我媽媽金花怎麼辦？奶奶又怎麼辦？想過沒有？”
他頓了頓，看著陳小生的眼睛，說出最後，也是最重的話：
“如果她，或者您家裡的任何人，再敢來公司鬧一次，再敢用任何方式，騷擾我、我的家人，或者影響公司的正常運營……那麼，您也不用再來這裡上班了。您，和陳軍，就一起回家，安心處理你們的家事吧。”
這話像一記重錘，狠狠砸在陳小生心口。他難以置信地看著大兒子，這個他曾經覺得最出息、也最“好說話”的兒子，此刻的眼神是那樣的陌生和冰冷。那裡面沒有憤怒的火焰，只有一片被徹底寒透的灰燼。
“日紅，我……”陳小生想解釋，想哀求，想說劉芳的事他完全不知情，他會管好……
但陳日紅己經轉過了身，重新面向窗外，只留給他一個拒絕溝通的、冷硬的背影。
“您回去吧。我累了。你們家的事，我不想知道，也沒興趣知道了。”
陳小生剩下所有的話，都被堵在了喉嚨裡。他看著兒子挺首卻孤絕的背影，忽然意識到，有些東西，真的不一樣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