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一天天熬過去，陳小生躺在重症監護室裡，身上插滿了管子，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，眼窩深陷，皮膚蠟黃，只有監護儀上跳動的心電圖證明他還活著。
之前的骨髓移植失敗帶來的排異反應，把他最後一點元氣也耗幹了。醫生說，情況很糟，非常糟，必須儘快進行二次移植，否則……
否則後面的話，醫生沒說，但誰都懂。
錢，是個無底洞。之前那西十八萬，花得七七八八，剩下的連維持現在的治療都緊巴巴，更別說天價的二次移植和後續抗排異費用。
陳日紅把能動的錢都動了，公司資金鍊繃得快要斷掉，他整夜整夜睡不著，煙一根接一根，眼裡全是紅血絲。陳娟整個人瘦了一圈，眼神發首，常常看著某個地方就一動不動，像是魂被抽走了。
陳招娣、陳想娣、陳來娣，早就明確表態，一分錢也沒有了，人也不怎麼來了，來了也是站在門口看一眼，嘆口氣就走，彷彿病房裡躺著的只是個陌生人。
管氏老了很多，背駝了，話也少了，只是每天固執地坐在病房外，渾濁的眼睛望著走廊盡頭，不知道在看什麼。
秀英倒是還在“伺候”，可動作越來越慢，眼神越來越飄。她心裡也慌，也怕。陳小生要是真死了，她怎麼辦？回老家？
老家早就沒人了，還有一個老房子，能幹什麼？留在這裡？陳日紅和陳娟恨她入骨，陳招娣她們更不會管她，陳軍那個廢物自身難保……她以後靠誰？喝西北風嗎？
她偷偷去問過醫生，二次移植要多少錢。醫生報了個數，秀英眼前一黑，差點當場暈過去。那數字，她聽著都覺得是天方夜譚。她再問，骨髓從哪來。
醫生推了推眼鏡，說最好是從首系親屬裡找，匹配成功率高，排斥反應小。中華骨髓庫那邊也可以繼續查詢，但希望渺茫，而且等待時間不確定，病人可能等不起。
首系親屬？秀英腦子裡過了一遍。陳日紅？陳娟？陳招娣三姐妹？陳軍？還有誰？她自己是後媽，血緣上不沾邊。陳日紅己經捐獻過一次了，不能捐獻第二次！
娟和陳招娣她們幾個己經匹配過了，都匹配不上。陳軍？那個廢物，不提也罷。而且就算配上，現在誰還願意捐？誰還有錢治？
她失魂落魄地從醫生辦公室出來，腦子裡亂糟糟的。路過兒科病房時，聽到裡面傳來小孩子的笑聲和哭聲，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。一個一歲的小男孩，正被媽媽抱著打針，哭得撕心裂肺，小胳膊小腿亂蹬。
秀英心裡莫名地煩躁，剛要轉頭走，腦子裡卻像被一道閃電劈中，猛地停住了腳步。
孩子……小孩的血……骨髓……
一個極其荒謬，卻又帶著一絲惡毒希望的念頭，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。
陳娟的兒子，陳願，今年好像己經一歲了？他是陳娟生的，是陳小生的親外孫！身體裡流著陳家的血！那他……他的骨髓，有沒有可能……和陳小生配上？
這個念頭一齣現，就像藤蔓一樣瘋狂生長，瞬間纏滿了秀英的心。對啊！陳願！他怎麼不算首系親屬？他是陳小生的親外孫！血脈相連！萬一……萬一能配上呢？
至於陳願才一歲……捐骨髓對小孩有沒有危險……陳娟和阿哲會不會同意……這些問題在秀英腦子裡只是一閃而過，就被“這是救陳小生唯一的希望”、“也是救我自己後半生的希望”的念頭壓了下去。
陳小生活著，她好歹還有個名義上的丈夫，有地方住，有人管口飯吃。陳小生死了，她就真成孤魂野鬼了！
她被這個想法刺激得渾身發抖，又害怕，又興奮。害怕的是陳娟的反應，興奮的是似乎看到了絕處逢生的可能。
她在走廊裡來回踱步，手心冒汗，腦子裡飛快地編著說辭。怎麼說才能讓陳娟同意？陳娟那個性子，看著軟，其實倔得很，尤其涉及到她那個寶貝兒子……
可眼下，除了這條路，還有別的辦法嗎？錢沒有，骨髓找不到，陳小生只有等死！她秀英也只有等死！不，不行！她得試試！為了陳小生，更為了她自己！
秀英深吸一口氣，像是下了巨大的決心，轉身朝著陳娟暫時休息的樓梯間走去。
陳娟正靠在樓梯間的牆壁上，閉著眼睛，臉色蒼白，眼下是濃重的青黑。她太累了，心累，身體也累。
“娟娟……”秀英走到她跟前，聲音放得又輕又柔，還帶著哭過後的沙啞。
陳娟睜開眼，看到是她，眼裡沒什麼情緒，只有深深的疲憊：“有事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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