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生，”管氏的聲音帶著疲憊和無奈，“你……你給日紅打個電話吧。”
陳小生身體幾不可查地抖了一下，把頭轉向另一邊，聲音悶悶的：“打給他幹啥……”
“幹啥？”管氏的聲音拔高了一點，又趕緊壓下去，“你說幹啥？告訴他，房子讓你那好老婆給賣了！你現在沒地方去了！問他能不能……能不能給你租個小房子，讓你有個落腳的地方！”
“媽！”陳小生猛地轉回頭，因為激動，臉又漲紅了，牽扯到傷口，疼得他齜牙咧嘴，但眼神里充滿了難堪和抗拒，
“你讓我怎麼開這個口？！日紅……日紅他自己都一堆事！公司要垮不垮的，小敏還帶著孩子，……我這些爛事，一樁接一樁，哪件不是拖累他？不是拖累娟娟她們幾個？我自己都沒臉見他們了！我……我開不了這個口！”
他說的是實話。兒子陳日紅，這些年為他這個爹，為這個破家，收拾了多少爛攤子？出錢出力，裡外操持。
可他自己呢？一次次讓兒子失望。現在，連自己住的窩都看不住，被老婆賣了，還得舔著老臉去找兒子要地方住？他陳小生活了大半輩子，活成這個樣子，還有什麼臉面？
“開不了口？”
管氏看著兒子那副窩囊又絕望的樣子，又心疼又來氣，眼淚在眼眶裡打轉，。
“那你讓媽怎麼辦？啊？我老婆子能怎麼辦？老家的房子，為了救你的命，早就賣了！我現在也是寄人籬下，住在你前妻家裡！我還能去變出個房子來給你住？！”
她走到床邊，俯下身，看著陳小生的眼睛，一字一句，說得又慢又重，每個字都像石頭砸在陳小生心上：
“小生，媽知道你難，知道你臉上掛不住。可事到如今，還有別的路嗎？秀英把路都給你絕了！你不找日紅，難道等你病好了，真去睡大街，去橋洞底下躺著嗎？！”
陳小生被老孃的話噎得說不出一個字，只能痛苦地閉上眼睛。睡大街？橋洞？他陳小生一輩子要臉，老了老了，難道真要落到那般田地？
“日紅是個好孩子，”管氏的聲音緩和了一些，帶著一種近乎懇求的意味，
“他心裡是裝著這個家，裝著你這爹的。不然，之前那些事，他早就不管了。你把事情跟他說明白，說清楚，不是你要賴著他，是實在沒路走了。秀英那個殺千刀的，把房子偷偷賣了，錢捲走了，要拿去填陳軍那個無底洞……你也是被她害的，被她逼的。你跟日紅好好說，他……他心軟，不會見死不救的。好歹，先找個能落腳的地方，把身子養好，往後的事，往後再說，行不？”
管氏說著，自己心裡也發虛。她知道這是把最難堪的包袱甩給了大孫子。
日紅是心軟，是孝順，可再心軟的人，被這麼一次又一次地拖累，也會有耗盡耐心的一天。但她實在沒辦法了，她一個快入土的老太婆，除了求孫子，還能求誰？
陳小生躺在那裡，一動不動，只有胸口微微的起伏。過了很久，久到管氏以為他不會再開口了，他才極其緩慢、極其艱難地，幾不可查地點了一下頭。
喉嚨裡擠出一個含糊的、帶著哽咽的“嗯”。
管氏看著兒子那副樣子，心酸得不行。她知道，讓兒子打這個電話，比捅他一刀還難受。可除了這樣，還能怎麼辦呢？她顫顫巍巍地拿起那個破舊的手機，抹了抹眼角，塞到陳小生手裡。
“打吧，好好說。媽……媽在這兒呢。”管氏轉過身，走到窗邊，背對著陳小生，肩膀微微聳動。她不想讓兒子看見她哭。
陳小生握著冰冷的手機，手指僵硬。螢幕裂痕縱橫，映出他此刻蒼白憔悴、寫滿難堪的臉。他盯著通訊錄裡“日紅”的名字，手指懸在上面，像有千斤重。這個電話一旦撥出去，他最後那點可憐的父親尊嚴，就真的蕩然無存了。
他想起日紅小時候跟在他身後叫“爸爸”的樣子，想起日紅這些年為他奔波勞累的樣子，想起日紅看到他一次次失望、卻又一次次無奈接手的樣子……愧疚像潮水一樣淹沒了他。
最終，對“睡大街”的恐懼，壓倒了那點可憐的尊嚴。他閉上眼，深吸一口氣，又緩緩吐出，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，按下了那個撥號鍵。
聽著手機裡傳來的“嘟嘟”聲，每一聲，都像錘子敲在他心上。他知道，電話那頭，是他最後的指望，也是他最難面對的，被他拖累良多的兒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