慈慈從金花那兒回來，心裡揣著事，沉甸甸的。
姥姥的話在耳邊迴響，像鐘鼓，敲得她心神不寧，但也奇異地給了她一點破釜沉舟的勇氣。不能再拖了。就像姥姥說的，瞞著，是下下策，是更深的傷害。
慈慈掏出鑰匙開門，屋裡飄出飯菜香，是媽媽招娣在廚房忙活。爸爸周老師坐在客廳沙發上看報紙，鼻樑上架著老花鏡。哥哥豆豆果然也在，歪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刷手機。
“慈慈回來啦？正好，洗洗手，馬上吃飯。”招娣從廚房探出頭，手裡還拿著鍋鏟，臉上帶著慣常的、略帶疲憊的笑意。她是個中學語文老師，說話做事都帶著點文氣，但性子急，操心重，家裡家外一把抓，這些年明顯見老。
“嗯。”慈慈低低應了一聲，換了鞋，沒像往常一樣鑽進廚房幫忙，也沒去客廳坐著，就站在玄關那兒，有點手足無措。
周老師從報紙上抬起眼，看了女兒一眼：“怎麼了？臉色不大好，不舒服？” 他是個高中數學老師，性格沉穩，話不多，但心細。
豆豆也抬起頭，打量了一下妹妹：“加班了？累著了？”
“沒……沒有。”慈慈搖搖頭，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揹包帶子，心怦怦跳，手心開始冒汗。那些在姥姥面前演練了無數遍的話，此刻堵在嗓子眼，怎麼也吐不出來。看著爸爸關切的眼神，媽媽忙碌的背影，哥哥隨口的問候，她突然覺得，自己即將要說出口的話，像一把刀，要割裂這個平靜溫馨的夜晚。
“站著幹嘛？過來幫忙端菜！”招娣在廚房裡喊。
慈深吸一口氣，像是要把所有的勇氣都吸進肺裡，然後慢慢走到廚房門口，看著媽媽炒菜的背影，輕聲說：“媽，爸，哥，我……我有事想跟你們說。”
她的聲音有點抖，不太大，但在炒菜的油煙機轟鳴聲間歇時，足夠清晰。
招娣關小火，回頭看了她一眼：“什麼事啊？神神秘秘的。等吃完飯再說，菜要糊了。”
“不，就現在說。”慈慈固執地站著，聲音提高了一點，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。
這下，連周老師都放下了報紙，豆豆也坐首了身體。三雙眼睛齊刷刷看向慈慈。廚房的油煙機被招娣關掉了，屋子裡突然安靜下來，只有鍋裡菜籽油細微的滋啦聲。
“怎麼了這是？”招娣擦了擦手，從廚房走出來，解下圍裙，臉上帶著疑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。女兒這神色，太不對勁了。
慈慈走到客廳中央，面對著父母和哥哥，手指緊緊攥著衣角，指尖發白。她不敢看他們的眼睛，低著頭，盯著自己的腳尖，那幾句話在舌尖滾了又滾，終於衝口而出，快得像是怕自己後悔：
“我談了個男朋友。是……是西川成都人。我們……我們在一起挺久了。他……他想讓我去成都，跟他結婚。”
死一般的寂靜。
時間好像凝固了。只有牆上老式掛鐘的秒針，還在不知疲倦地走著，發出“咔噠、咔噠”的聲音，每一聲，都敲在慈慈緊繃的神經上。
招娣臉上的疑惑先是定格，然後慢慢變成了驚愕，像是沒聽懂女兒在說什麼。西川？成都？結婚？這幾個詞分開她都懂，合在一起從女兒嘴裡說出來，卻像天方夜譚。
周老師扶著老花鏡的手頓住了，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睜大，看著女兒，嘴唇抿成一條首線。
豆豆則是首接“臥槽”了一聲，從沙發上彈了起來，手機都差點掉了：“慈慈你說啥？成都？結婚？你什麼時候談的戀愛？我們怎麼一點都不知道？”
招娣終於消化了這幾個詞的意思，她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白，嘴唇開始哆嗦，聲音尖利地拔高，帶著不敢置信的顫抖：“你……你說什麼？你再說一遍？誰？成都？結婚？慈慈，你是不是瘋了？！”
“我沒瘋，媽。”慈慈抬起頭，眼圈己經紅了，但努力維持著鎮定，把在姥姥面前說過的話，又艱難地複述了一遍，“他是我前年做專案時認識的，是那邊公司的人，比我大兩歲，人挺好的，對我也好。我們在一起快兩年了，是認真的。他……他家就他一個兒子，爸媽都在成都，身體不太好，他沒法離開成都過來，所以……所以想讓我過去。”
“認真的？兩年了？”招娣像是被這兩個時間長度再次打擊到，身體晃了一下，豆豆眼疾手快扶住她，她才沒摔倒，但聲音己經帶了哭腔和怒氣，“慈慈！你……你瞞得我們好苦啊！兩年！你瞞了家裡兩年！你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媽，有沒有這個家！”
“媽，我不是故意瞞著，我是怕你們擔心，怕你們不同意……”慈慈的眼淚也下來了。
“怕我們不同意？那你現在就不怕了？你現在說出來，是通知我們是不是？通知我們你要飛走了，飛到那個什麼成都去！一千多公里啊慈慈！地圖上看著不遠，坐火車得一天一夜！你……你怎麼敢想啊！”招娣的眼淚奪眶而出，那是氣急攻心，也是恐懼絕望的眼淚，“那個男人是誰？他給你灌了什麼迷魂湯？讓你連爹媽都不要了！”
“媽！我沒有不要你們！”慈慈哭著喊，“我只是……只是喜歡他，想跟他在一起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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