慈慈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家門的。身後的門關上，隔絕了母親的痛哭、父親的沉默，還有哥哥那混雜著心疼、氣急和無奈的眼神，也隔絕了她熟悉了二十多年的家的氣息。
耳邊還嗡嗡作響，是媽媽聲嘶力竭的哭喊，是爸爸沉重如山的質問，是哥哥連珠炮似的擔憂。每一個字，都像一根針，紮在她心上。她知道會很難，知道他們會反對，可當那些最壞的設想、最深的恐懼從最親的人嘴裡說出來，變成血淋淋的現實攤在面前時，那種衝擊力，還是遠遠超出了她的預想。
她以為她做好了準備，可當真正面對時，才發現自己的鎧甲如此不堪一擊。那些關於未來、關於愛情的憧憬和勇氣，在親人痛徹心扉的眼淚和沉重現實的拷問下，顯得那麼蒼白無力。
“遠嫁的姑娘，受委屈的少了？回不來的少了？”
“他要是讓你‘滾’，你往哪兒滾？”
“你這不是要剜我的心嗎？”
“你想過我們老了怎麼辦嗎？”
這些話，在她腦子裡反覆迴響，撞得她腦仁生疼。她慢慢蹲下身，把臉埋進膝蓋裡，無聲地抽泣起來。不是委屈，是迷茫，是撕裂般的痛苦。一邊是她嚮往的愛情和可能的新生活，另一邊是生她養她、愛她如命的父母和家。她像站在懸崖中間的一根細線上，無論往哪邊倒，都是深淵。
不知道蹲了多久，腿都麻了。樓道里傳來腳步聲，是樓上的鄰居下班回來。慈慈慌忙站起身，低下頭，假裝整理頭髮，匆匆往樓下走去。她不能回家，至少現在不能。家裡那令人窒息的氣氛，她承受不了第二次。
她沿著小區裡的路漫無目的地走。深秋的夜晚己經很涼了，風颳在臉上，帶著蕭瑟的味道。路上沒什麼人，只有零星幾個遛狗的老人裹著厚外套匆匆走過。她走著走著，不知不覺走到了小區後面的小公園。這裡更安靜，只有幾盞昏黃的路燈，照著光禿禿的樹幹和冰冷的石凳。
她在一條長椅上坐下，冰冷的石面透過薄薄的褲子傳來寒意，讓她打了個哆嗦，腦子卻似乎清醒了一點。
拿出手機，螢幕亮起，上面有好幾個未接來電，是媽媽，是哥哥，還有爸爸的一個。她沒有接，也不知道該怎麼接。微信也有好多條未讀訊息，她點開，是豆豆發來的。
“慈慈，你去哪兒了？快回來！媽哭得不行了！”
“外面冷，別亂跑，趕緊回家！”
“有什麼事回來再說，別讓爸媽擔心！”
“接電話！”
“慈慈！看到回話！”
最後一條，隔了幾分鐘：“你在哪兒？我去找你。”
她看著這些訊息，眼眶又溼了。家人的擔心是真的，愛也是真的。可這份愛，此刻卻像沉重的枷鎖，讓她喘不過氣。
她沒回豆豆的訊息，也沒接電話。手指懸在另一個名字上——李遠航。她很想打給他，聽聽他的聲音，從他那裡汲取一點力量和溫暖，告訴他她今天有多難過，多害怕，多需要他。可手指在螢幕上懸了半天，最終還是移開了。
現在打給他，能說什麼呢？哭訴家裡的反對？問他怎麼辦？除了得到一些蒼白的安慰和“我會對你好的”承諾，還能有什麼？爸爸問的那些具體問題，他有答案嗎？豆豆描述的那些可怕場景，他有辦法避免嗎？她自己心裡都亂成一團麻，又怎麼能指望隔著電話的他，給出什麼實質性的解決方案？
更何況，她現在連自己都開始動搖。家人的話，像冷水，澆醒了她一部分被愛情衝昏的頭腦。是啊，她只想到了愛情的美好，想到了和他在一起的甜蜜，想到了成都那個大城市的繁華和機會，卻有意無意地忽略了遠嫁背後那些實實在在的難處：陌生的環境，沒有朋友，聽不懂的方言，吃不慣的飯菜，潛在的婆媳矛盾，萬一工作不順，萬一感情生變，萬一父母生病……任何一個“萬一”，都足以壓垮她。
而李遠航，他真的能像他說的那樣，為她遮風擋雨，妥善處理好一切嗎？還是像爸爸懷疑的那樣，只是用美好的承諾，把她“騙”過去，然後把所有現實的壓力都丟給她一個人扛？
她不知道。她第一次發現，她對李遠航，對未來，其實並沒有她想象的那麼有信心。這份信心，在家人激烈的反對和殘酷的現實問題面前，顯得如此脆弱。
夜風吹得她渾身發冷，她抱住胳膊，蜷縮在長椅上。遠處，家裡的燈光還亮著，在那一片黑暗中，顯得格外溫暖，也格外遙遠。那盞燈下，有她傷心欲絕的媽媽，沉默痛苦的爸爸，焦急萬分的哥哥。而另一個方向，千里之外的成都，也有一盞燈，燈下是她喜歡的男人，和一份未知的生活。
她該往哪裡走？
家裡，招娣的哭聲終於慢慢平息下來，變成了低低的、壓抑的啜泣。她靠在豆豆身上，眼睛腫得像桃子，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力氣，呆呆地望著天花板，嘴裡喃喃道：
“她怎麼這麼狠心……怎麼這麼狠心啊……我養了她二十多年，捧在手心裡怕摔了，含在嘴裡怕化了……就換來她這麼對我們……說走就要走，去那麼遠……她心裡到底有沒有這個家，有沒有我這個媽啊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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