招娣的眼淚又湧出來，“什麼成都，什麼IT，聽著好聽！誰知道是人是鬼？她一個女孩子，跑那麼遠，被人欺負了怎麼辦？吃不好睡不好怎麼辦？想家了怎麼辦？她從小就沒離開過我們身邊，大學都是在市裡讀的，一個月回家好幾次……她哪吃過那種苦啊！我的慈慈啊……”說著，又泣不成聲。
這時，臥室的門開了，周老師走了出來。他臉上沒什麼表情，但眼裡的血絲和眉宇間的疲憊，顯示他剛才在房間裡也並不平靜。他去廚房倒了杯溫水，遞給招娣：“喝點水，別把身子哭壞了。”
招娣接過水，沒喝，只是捧著，眼淚吧嗒吧嗒掉進杯子裡。
周老師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，摘下眼鏡，用力捏了捏眉心，長長地嘆了口氣。這個一向以理性和冷靜著稱的男人，此刻也露出了深深的無力感。
“豆豆，給你妹打電話，問她去哪兒了，讓她回來。”周老師的聲音有些沙啞，“這麼晚了，一個女孩子在外面不安全。”
豆豆連忙拿起手機又撥了過去，這次，響了很久，就在他以為又沒人接的時候，電話通了。
“喂？慈慈？你在哪兒？”豆豆急切地問。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，傳來慈慈帶著濃重鼻音、有些飄忽的聲音：“我……我在樓下小公園。我沒事，讓我一個人靜一靜。”
“靜什麼靜！趕緊回來！外面多冷！媽都快急死了！”豆豆提高聲音。
“我……我現在不想回去。”慈慈的聲音帶著哭過後的沙啞和倔強，“回去……回去又吵。你們都不同意，我說什麼都是錯……”
“誰讓你……”豆豆想說你自找的，但話到嘴邊，看著媽媽紅腫的眼睛，又咽了回去，放緩了語氣，“你先回來，有什麼話，回來好好說。爸媽也是擔心你。你在外面凍著了怎麼辦？快回來！”
“我一會兒就回去。”慈慈說完，不等豆豆再說話，就結束通話了電話。
“她怎麼說？”招娣立刻問。
“她說在樓下小公園，一會兒回來。”豆豆放下手機，眉頭緊鎖，“這丫頭，脾氣越來越犟了。”
周老師擺了擺手，示意豆豆別說了。他重新戴上眼鏡，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，緩緩道：
“讓她自己待會兒吧。這事……對她打擊也大。我們的話，是重了些，但……該說的，還是要說清楚。”
“老周，”招娣抬起頭，淚眼朦朧地看著丈夫，“你……你剛才最後那話是什麼意思？什麼叫如果那個小李有擔當，有具體計劃，就再商量？你……你難道還真的考慮同意？” 她的聲音又尖銳起來，帶著驚恐。
周老師轉過頭，看著妻子，目光沉重：“不同意，又能怎麼樣？把她關起來？鎖在家裡？還是以死相逼，讓她恨我們一輩子？”
招娣被他問得一愣，張了張嘴，沒說出話。
“她二十五了，是成年人了。有權利選擇自己的路。”周老師的聲音很疲憊，但很清晰，“我們做父母的，能做的，是把利害關係跟她講清楚，把最壞的可能擺在她面前，讓她自己想明白。而不是代替她做決定，或者用親情綁架她。”
“可……可她那是往火坑裡跳啊！”招娣急道。
“是不是火坑，得她自己跳了才知道。也許真是火坑，也許不是。”
周老師嘆了口氣，“我們覺得是火坑，是因為我們經歷過生活的難，看得多，想得遠。可她沒經歷過，她只看到了愛情的美好，看到了大城市的繁華。有些跟頭，有些南牆，別人說一千道一萬，不如她自己撞一次。撞疼了，才知道回頭。”
“可萬一……萬一她撞得頭破血流，回不了頭呢？”招娣的聲音在顫抖。
“所以，我們才要把醜話說在前頭，把最壞的情況都告訴她。讓她知道，這條路有多難。如果她知道了這些，還是堅持要選，那說明她是真的想好了，至少，是願意為這個選擇承擔風險的。”
周老師頓了頓，眼神複雜，“而且，招娣，你也得承認，那個男孩子，未必就是壞人。也許，他真的能對慈慈好。我們沒見過人，不瞭解情況，不能一棍子打死。”
“可那麼遠……”招娣的眼淚又流下來，“我就是捨不得……我養了二十多年的女兒，就這麼送出去，我……我剜心啊……”
“捨不得，也得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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