碗筷磕碰的聲音在狹小的廚房裡顯得格外刺耳。
慈慈木然地收拾著桌上的狼藉,土豆絲黑糊糊地黏在盤底,青菜湯寡淡地浮著一層油花,那碗沒滋沒味的蛋花湯還剩了大半。
李母的抱怨聲,李父沉默抽菸帶來的壓抑,還有李遠航事不關己、甚至帶著點“總算有人幹活了”的輕鬆神態,像一張溼冷的蛛網,緊緊裹住她,讓她幾乎喘不過氣。
手指浸在油膩冰涼的洗碗水裡,劣質洗潔精的化學味道衝得她鼻腔發酸。水很涼,凍得她指關節發紅,但比不上心裡的冷。她機械地刷著碗,耳邊是客廳電視嘈雜的戲曲聲,還有李母拔高的嗓門:
“……不是我說,遠航,你這找的什麼女朋友?啊?飯做成那個鬼樣子,餵豬豬都嫌!我們李家雖然不講究,可也不是什麼貓貓狗狗都能進門的!你看她那樣,瘦得跟竹竿似的,屁股那麼小,一看就不是好生養的!也不知道家裡怎麼教的,一點規矩不懂,面對長輩,都不知道主動端茶倒水……”
慈慈的手頓住了,指甲掐進抹布裡,指節泛白。她死死咬著下唇,才沒讓嗚咽衝出喉嚨。眼淚大顆大顆砸進髒汙的洗碗水裡,暈開一小圈漣漪。
“媽,你少說兩句。”李遠航的聲音傳來,帶著點不耐煩,但更多的是一種敷衍的安撫,“慈慈第一次來,不習慣嘛。以後慢慢教就是了。”
“教?我哪有那個閒工夫教!”李母的聲音更尖了,“家裡裡裡外外不用人操持啊?你爸那點退休金夠幹啥?你還指望我伺候你們倆?我告訴你,遠航,娶媳婦回來是幹什麼的?就是伺候男人,生兒育女,操持家務!你看她那個嬌氣樣,洗個碗磨磨蹭蹭,做個飯跟打仗似的!以後有得你受!”
李父這時也磕了磕菸灰,慢悠悠地開口,聲音渾濁:
“行了,少說兩句。人既然帶回來了,就這麼著吧。早點把證扯了,把事兒辦了,早點讓我們抱上孫子是正經。別整那些沒用的。”
他頓了頓,渾濁的眼珠轉向廚房方向,提高聲音,像是專門說給慈慈聽,
“丫頭,進了我們李家的門,就要守李家的規矩。以後勤快點,把遠航伺候好,早點給我們李家開枝散葉,比什麼都強!”
慈慈渾身一顫,手裡的盤子差點滑脫。開枝散葉?抱孫子?這幾個字像冰錐一樣扎進她耳朵裡。她猛地想起火車上李遠航關於“領證”、“孩子”的“美好”描繪,當時那點羞怯的憧憬,此刻只剩下徹骨的寒意和恐懼。
在這個冰冷、陌生、充滿挑剔的房子裡,給這樣一家人“開枝散葉”?她不敢想。
“爸,媽,你們放心!”李遠航的聲音帶著一種終於說到正題的興奮,他大概還朝廚房這邊看了一眼,聲音響亮,充滿了某種令人作嘔的、自以為是的“宣告”,“慈慈都跟我到這兒了,那就是我媳婦了!今晚就是咱的洞房花燭夜!等過段時間,穩定了,就把證一領!到時候,保管讓你們二老早點抱上大胖孫子!”
“洞房花燭夜”幾個字,像一道炸雷,劈在慈慈耳邊。她腦子裡“嗡”的一聲,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間衝上頭頂,又頃刻間褪得乾乾淨淨,只剩下冰冷的麻木和劇烈的反胃。她扶著水池邊緣,才沒讓自己軟倒下去。今晚?在這個地方?和……和李遠航?不!不行!絕對不行!
恐懼像冰冷的潮水,瞬間淹沒了她。她此刻無比清晰地意識到,自己踏入了一個怎樣的泥潭。
什麼愛情,什麼未來,全是狗屁!李遠航想要的,只是一個能伺候他全家、給他生孩子的免費保姆,一個能幫他拿到深圳戶口的跳板!而她,就是這個自以為是的蠢貨,自己跳了進來!
逃!必須逃!立刻!馬上!這個念頭前所未有的強烈,幾乎要衝破她的天靈蓋。
可怎麼逃?李遠航就在客廳,像看守犯人一樣“陪著”父母說話,眼角餘光卻時不時掃向廚房門口。
這房子不大,她人生地不熟,外面是陌生的城市,黑暗的巷子。她身上一分錢都沒有,手機也沒有,甚至連大門在哪邊開都得回想一下。
絕望像藤蔓,纏緊了她的心臟,越收越緊。她看著油膩的水池,髒汙的碗碟,聽著外面那一家三口己經開始討論“孫子”該取什麼名字的、令人作嘔的對話,胃裡一陣翻江倒海,差點吐出來。
就在她快要被這絕望吞噬時,一個微弱的念頭,像黑暗中劃過的一絲火星,猛地亮起——垃圾!在家的時候,吃完飯,收拾完,媽媽總會讓她去樓下丟垃圾!李家……應該也要丟垃圾吧?
這個念頭讓她死寂的心猛地跳動了一下。丟垃圾,意味著可以出門,哪怕只是到樓下!這是唯一可能接觸到外界的、短暫的機會!
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,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抖。
她加快速度,把剩下的碗筷草草洗完,又把油膩的灶臺胡亂擦了一遍。水很涼,洗潔精蟄得手上破皮的地方生疼,但她顧不上了。
收拾完廚房,她深吸一口氣,端起那個裝著殘羹冷炙和土豆皮、爛菜葉的、散發著餿味的塑膠垃圾桶,儘量讓表情看起來平靜,甚至帶著點“認命”後的順從,低著頭走出廚房。
客廳裡,李遠航正翹著腳看電視,李母還在嗑瓜子,李父閉目養神。聽到動靜,三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她身上,尤其是她手裡那個髒兮兮的垃圾桶上。
小很音聲的慈慈”。下一丟去我……我,了滿……圾垃,姨阿“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