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一天天過去，出租房裡的日子表面平靜，底下卻藏著另一股暗流——在陳小生這邊。
陳小生做完第二次骨髓移植出院休養，身體比紙還薄，走幾步路都冒虛汗，得扶著牆慢慢挪。
醫生千叮萬囑，要精細養著，飲食尤其要清淡、有營養，最好少食多餐，湯湯水水不能斷。
可秀英的心思，早就不在他身上了。
自打陳軍（秀英的兒子）出獄回來，秀英整個人的魂兒就像重新安上了。
陳軍在牢裡蹲了個把月，吃了苦頭，出來後人有點木，不太愛說話，總是低著頭。
秀英心疼得跟什麼似的，覺得兒子在裡面遭了大罪，現在好不容易回來，可得好好補回來。
於是，陳小生就看到了讓他心寒的一幕幕。
飯桌上，秀英可著勁兒給陳軍夾菜。紅燒肉燒得油亮，專揀肥瘦相間的往陳軍碗裡堆；辣子雞丁，紅彤彤的辣椒裡翻找雞肉，一塊塊送到陳軍嘴邊，嘴裡還唸叨：
“軍啊，多吃點，看你在裡面都瘦脫相了，媽給你好好補補！”
輪到陳小生，就是一小碟清炒青菜，還經常是上一頓剩下的。肉？基本見不著。
偶爾秀英“想起來”，給他夾一筷子，還是最柴、最瘦的那點邊角料。
陳小生嘴裡發苦，沒滋沒味，但他身體虛，沒力氣爭，也想著或許是自己多心，秀英只是心疼兒子剛回來。
可另一件事，他就實在忍不了了。
醫生交代要多喝湯，營養好吸收。陳小生提過幾次，說嘴裡沒味，想喝點清淡的湯，魚湯、雞湯、排骨湯都行，哪怕是青菜豆腐湯呢。
秀英當時“嗯嗯”地答應了，可到了飯點，桌上除了給陳軍準備的硬菜，就是那碟蔫了吧唧的青菜。陳小生看著自己面前空空的碗，忍不住問：
“秀英，湯呢？”
秀英正給陳軍舀第二碗米飯，頭也不抬：
“哎喲，忙忘了！你看我，光顧著給大軍弄菜了。要不，你喝點開水？開水也養生！”
說著，真就拿起暖水瓶，給陳小生面前的空碗裡倒了滿滿一碗白開水。熱氣蒸騰起來，模糊了陳小生瞬間蒼白的臉。
一次，兩次……次次如此。開水，永遠是開水。偶爾，那開水裡還飄著幾點中午炒菜時濺進去的油花。
陳小生的心，一點點涼下去。他躺在裡屋的床上，聽著秀英對陳軍噓寒問暖的細碎聲音，什麼
“軍啊，這件衣服媽給你洗了”，
“軍啊，腳還疼不疼？媽燒了熱水你泡泡”，那些聲音像針一樣，細細密密紮在他心上。而他這個剛撿回半條命的病人，除了那碗“養生”的開水，似乎己經被遺忘了。
這天中午，又是一桌“盛宴”——陳軍面前擺著回鍋肉、麻婆豆腐，紅油赤醬，香氣撲鼻。
陳小生面前，是一小碗白米飯，一碟看不見油星的炒白菜，還有，旁邊那碗清澈見底、己經半涼的白開水。
陳小生拿著筷子的手有些抖。他看著那碗水，又看看對面埋頭扒飯、對母親偏心毫無表示甚至還略顯享受的陳軍，再看看旁邊只顧著給兒子夾菜、看都不看自己一眼的秀英。
一股壓抑了許久的怒火，混合著委屈和心寒，猛地衝了上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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