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小生躺在裡屋地鋪上,(床給陳軍睡了)盯著天花板上一塊漏雨留下的黃褐色水漬,只覺得渾身從裡到外都透著冷。
外間隱約傳來秀英壓低聲音跟陳軍說話的笑語,還有碗筷碰撞的輕響,是他們在收拾專門給陳軍開小灶的碗碟。而他這邊,靜得能聽見自己緩慢而吃力的心跳。
那碗涼透的白開水,還放在床頭的小凳上,像是對他現狀最無情的嘲諷。秀英那些剮心的話,一遍遍在腦子裡回放——“格外開恩”、“靠不住”、“我兒子”……
他忽然就想起肖金花來了。想得心口一陣陣發酸發疼。
金花就不會這樣。金花是脾氣硬,是得理不饒人,可她心正,做事敞亮。跟著他那幾十年,苦沒少吃,罪沒少受。
他當兵,常年不在家,是她一個人拉扯西個孩子,伺候老的,操持家務,還得下地掙工分。她沒喊過一聲苦,沒抱怨過一句累,把西個孩子個個教得知書達理,有出息。老大招娣,老二想娣,老三來娣,老西日紅,哪個不是好樣的?
可他是怎麼對金花的?他在部隊,耐不住寂寞,跟文工團一個女的搞上了,還弄大了人家肚子。事發後,他怕影響前途,狠心逼著金花離婚。
金花哭過鬧過,最後咬著牙,一滴眼淚沒在他面前掉,帶著西個孩子,頭也不回地走了,一個人在深圳掃大街,當保潔養活他的孩子。
現在想想,他真恨不得抽自己幾個大嘴巴子。
新生活?就是後來娶了年輕漂亮的秀英,剛開始前幾年,兩人的確恩愛甜蜜生了陳娟再生陳軍。
可是後來呢?他得到了什麼?白血病,兩次移植,鬼門關前打轉,不知道哪天是個頭。幾個兒女兩次籌的錢,要麼就被陳軍讓劉芳搶走,要麼就讓陳軍這個混賬搶走了。
之前陳軍賭博欠了200多萬,是是陳娟自己邁進周家才還了這個天坑,是日紅日思苦,想不斷套錢還了那幾十萬
他這一輩子,活了個什麼?年輕時不負責,拋妻棄子。中年時沒擔當,留不住人。老了老了,一身病痛,躺在破床上,連口熱湯都喝不上,還要看人臉色,聽人數落“格外開恩”。
真他媽是報應。
一股巨大的、難以排遣的孤獨和悔恨,像冰冷的潮水,將他淹沒。
他突然無比想念金花。不是男女之情的那種想念,而是想念那種有人真心實意為他著想、為他操持的踏實感。哪怕金花現在罵他,他都覺得是暖的。
鬼使神差地,他摸出枕頭底下那個老舊的手機,螢幕都碎了,是豆豆淘汰下來給他的。他抖著手,翻出那個幾乎沒打過的、卻一首存著的號碼——金花的號碼。
電話響了好幾聲,才被接起。那頭傳來金花有些蒼老但依舊利落的聲音:“喂?哪位?”
陳小生喉嚨發緊,張了張嘴,好幾秒才發出乾澀的聲音:“是……是我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,金花顯然聽出了他的聲音,語氣淡了下來:“哦,是你。有事?”
“金花……”陳小生叫了一聲,鼻子就有點發酸,他趕緊吸了吸,努力讓聲音平穩些,
“我……我就是想問問,你……你和媽,都還好吧?”
“好,都好。”金花回答得簡短,帶著明顯的距離感,“你有事說事。”
陳小生被噎了一下,心裡更難受了。他知道自己沒資格要求什麼,可那股渴望見到故人、尤其是見到老母親的心情,還是壓過了自尊。
“我…………就是想……想媽了。也不知道她老人家身體怎麼樣……能不能,能不能麻煩你,帶著媽,來看看我?就……就看一眼也行。”他說得低聲下氣,帶著懇求。
電話那頭又是沉默。陳小生能想象金花皺起眉頭的樣子。他屏住呼吸等著,像個等待宣判的犯人。
過了好一會兒,金花的聲音才傳過來,聽不出什麼情緒:“在哪兒?”
陳小生連忙報了地址,又趕緊補充:“要是媽不方便,就……就算了,別折騰她老人家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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